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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新思想、科举制度与中国文化
2016-08-22 15:16:34作者:张五常 来源:中国经营网

  我要写这系列建议改革中国的大学制度的文章有好些日子了。迟迟才动笔,因为修改《经济解释》转作重写,把原来的三十万字增加到六十二万字。我是个思想非常集中的人,决定重写,跟着的五年没有中断过。

  判断经典要讲老到

  让我先说曾经写过的一件往事,好叫同学们能多点明白为什么我对今天的大学的运作不满意。

  一九六七年我到了芝加哥大学,见到那里的图书馆有些我没有见过的关于佃农的资料,不知要不要再引进自己的《佃农理论》里去。那时芝大的出版社已经决定出版该论文,正在催稿。怎么办呢?跑去求教后来是林毅夫导师的基尔.约翰逊。他说要细想两天才覆我。两天后,身为院长的他亲自到我的办公室,说:「你的问题我想清楚了。一般来说,大名如芝大出版社,要出版你的书应该立刻让他们出版。但《佃农理论》有机会会成为经典之作。相信我吧,很少学者能有这样的机会,所以你应该多花一年时间作修改、补充,才让他们出版。」我依他说的,多花一年时间,加了一章佃农理论的思想史,也把原来是一节论合约选择的写成一篇后来影响颇广的长文。《佃农理论》那本书出版了四十五年,今天还在,传世看来还要传下去。

  上述的经历说明两件事。其一是约翰逊当时是一位很老到的学者,学问的判断力我当年没有。今天我自己也有这水平的判断力,所以多花五年重写《经济解释》。其二,今天的大学不会鼓励一个教授多花一两年时间改进一件作品;他们鼓励的是作品多。西方如是,中国更如是,像约翰逊那种判断老手恐怕用不着了。

  创意欠奉是后天教坏了

  有一个问题困扰了我多年:不少西方学者认为中国的学生聪明,用功,但没有创意。怎么可能呢?在美国,曾经用心教我的老师与跟我深入研讨过的同事,喜欢把我的创意捧到天上去。我不应该是中国人的例外。西方的朋友少见多怪:他们没有见过大半个世纪前在香港西湾河海旁的沙地上以各种玩意赌零用钱的孩子。相比之下,西方的孩子可能有另一种聪明,要是他们跟昔日西湾河的孩子在儿童的玩意上比并,会十次输十次。昔日西湾河的孩子玩意是孩子们自己想出来的,所以他们不仅聪明,而且有创意。

  聪明与创意不是同一回事。马尔萨斯被认为有创意,但不聪明。一些朋友认为曾获经济学诺奖的舒尔兹也如是。困扰着我多年的,是西方的朋友不少认为中国的聪明学生的创意欠奉。从中国孩子的玩意超凡那方面看,中国学生的创意欠奉不可能是天生的,而是成长时的培养出现了问题。我遇到过好些很聪明的中国青年,进入了大学几年脑子彷佛有点硬化。

  创意与想象力相同

  说聪明与创意是两回事应该对。但创意与想象力之间是有一个等号的——昔日爱因斯坦这样说。我们说一个人有创意就是说这个人有想象力。那么我们问:中国人的想象力怎么样呢?我认为很了不起。大家看中国诗人的作品就清楚了。是的,从李贺、李商隐、李白、苏东坡、李清照等人的作品衡量,他们的想象力之高西方的诗人我们见不到。我们当然不能单从诗词的想象力而推断炎黄子孙的想象力胜于西方的人,但说中国人没有创意,或创意比西方的弱,说不通。另一方面,我们不能漠视那么多的西方人说中国的学生少有创意。简单的推论是:如果中国学生的创意不足,是后天的教养使然。我们因而要问:是在中国文化的哪些方面促成中国的学子有令人失望的创意呢?

  有三方面的文化考虑

  我考虑过三方面。其一是历史上中国没有一个可观的科学传统,或起码这传统比西方落后很多。但我说过,中国的科学传统乏善可陈是源于传统上中国是一个学而优则仕的国家,读书识字的天才都做官去了。没有科学传统不是因为天生没有人材:苏子写「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不是有很高的科学天赋吗?所以没有科学传统不能算是创意的约束。

*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中国经营网立场。

张五常

国际知名经济学家,新制度经济学和现代产权经济学的创始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