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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一道孤独而强悍的光芒
2016-10-31 15:38:48作者:羽戈 来源:中国经营网

  桂林山水甲天下。然而我去桂林,却无缘徜徉于山水之间。作为一个虔诚的朝圣者,我的目的地,除了中华路22号的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便是位于穿山公园的梁漱溟墓。

  我知道梁漱溟先生是桂林人,不是源于他的简历,而是其父梁济死后,所遗留的文章、日记、年谱等被编成一本书,叫《桂林梁先生遗书》。由此我记住了他的籍贯。其实梁漱溟生于北京,一世奔波,四海为家,与故乡缘分极浅。据《梁漱溟先生年谱》,梁漱溟一生曾四次回乡,除第三次时长两年半外,余者相当短暂,好似旅游一般。直至百年之后,遵照遗嘱,埋骨于抗战时期所卜居的漓江畔,从此长眠故土。生为丧家之犬,死后反而守住了那一缕乡愁。

  那个秋阳杲杲的下午,我在梁漱溟墓前坐了一小时。游客往来如织,仅有一人驻足。有一对青年男女,路过墓地,男生说:“这就是那个梁什么的墓……”我看了看墓碑,梁漱溟的名字并非繁体字,为什么读不出来呢?

  梁漱溟墓上,有一尊半身雕像,依稀是我们熟悉的面孔,双目睥睨,嘴角下垂,那一脸倔强和不屈的神色,可谓其人区别于同侪最显著的标识。话说二十世纪中国大儒,马一浮、熊十力、冯友兰等皆长须飘飘,有出尘之姿,钱穆雍容大度,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唯独梁漱溟,棱角分明,令人望而生畏。这正呼应了我对他们的观感:亲近钱穆(钱穆最适合当老师,我读他的书最多,受益也是最深),景仰马一浮,敬畏梁漱溟。

  对梁漱溟的敬畏,与其学问的关系,远远不如与其精神的关系之深切:他的学问,出入佛家与儒家之间;他所体现、发扬的精神,却实实在在是一位儒家。与此相应,后世对他的纪念,往往无关学问,而重在精神,或者称之为风骨、气节。譬如我们说起梁漱溟,所津津乐道的不是《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中国文化要义》,不是《乡村建设理论》,而是他坚守理念的精神。

  当然,梁漱溟的精神与其学问密不可分,确切讲,其精神正由学问所支撑。这就要说到儒家。

  我对儒家的态度,袭自余英时先生。余先生《现代儒学论》一书有两个经典论断:一,近世以来,儒家丧失建制而沦为游魂;二,“儒学的现代出路在于日常人生化”,即“道在人伦日用间”。这两点,我都无比赞同。而且我以为,儒家沦为游魂,未必是什么坏事。从秦到清,两千年帝制绵延,执政者一直儒法并用,不过到底是内儒外法,还是外儒内法,素有争议,我倾向于后者:儒家为表,法家为里。基于此,儒家与建制脱钩,反而是一种解放,它终于摆脱了被权力绑架、盗用的困境,走向一种自由状态。诚然,它失去了“体”,只剩下“魂”,然而自由精神却可能赋予作为鬼魂的儒家以新生。

  于是有“为儒家招魂”之说。有些人企图借尸(体)还魂,换言之,即为儒家之魂寻找新时代的载体或宿主。数十年来,儒家先后与三民主义、自由主义等意识形态合作,从而衍生了“自由主义儒家”“儒家宪政主义”等光怪陆离的说法。然而不论哪一种,儒家的角色都像是寄生物,儒家的努力都像是投怀送抱,不是驯化权力,而是献媚权力,最终不仅失节,而且失身:与虎谋皮的儒生,被迫充当了虎牙之下的祭品、虎皮之上的装饰;非但不曾光大儒学,反而严重败坏了儒家的名声——如果儒家还有名声的话——以至有人嘲讽一位当世大儒:他自称孔子的门徒,实际上则是韩非派来的卧底。

  这种种悲剧,该归结于儒家的短视与糊涂,还是对权力的追逐过于急切,从而迷失了自我,抑或根本没有弄清楚,儒家到底是什么?我觉得,但凡具备六十分的理性和历史感,都可发觉,儒家与这些从西方舶来的主义并不兼容,甚至势同水火。儒家与西方政体,一个主张内圣外王,肉身成道,一个号召把权力者关进法治的铁笼,就对待权力的基本姿态而言,恰恰南辕北辙;更有甚者,则试图把儒家与反儒、批孔最铁腕、最有力的人结合起来,这则不仅令人怀疑其智商,还得怀疑其居心。

*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中国经营网立场。

羽戈

不自由撰稿人,退步青年。撰有《从黄昏起飞》(花城出版社,2008)、《穿越午夜之门——影像里的爱欲与正义》(花城出版社,2009)、《百年孤影》(东方出版社,2010)、《酒罢问君三语》(宁波出版社,2012)、《少年游》(广西师大出版社,2014)、《岂有文章觉天下》(华夏出版社,2014)、《帝王学的迷津:杨度与近代中国》(福建教育出版社,2016)、《鹅城人物志》(广西师大出版社,2016)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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