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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谈:理中客之毒
2016-10-26 15:58:20作者:羽戈 来源:中国经营网

  一个词语的嬗变,往往就是一部社会史。往远了说,如自由、民主等舶来词,它们的起伏与兴衰,正对应中国近代史的曲折与展开,以至这些词语每一笔画都重若千钧,每一转折都攸关国运;往近了说,我首先想起“公知”一词。公知原名公共知识分子,本是一个光彩夺目的身份和概念,某年,一媒体评选影响中国的公共知识分子五十人,激起一番议论,有人因未能上榜而大发雷霆,撰文批判榜上名流,这一面可以理解为文人相轻,同行是冤家,从另一面来讲,未尝不可推论,彼时公共知识分子还是一块流油的肥肉,使人垂涎三尺,纵然吃不到嘴,能蹭两下肉皮,那也是一种荣耀,整个人立马油光可鉴。不承想,短短十年时间,公共知识分子便沦为一块沾满苍蝇的臭肉、一枚幽暗的标签、一种骂人的脏话,两厢争论,互相攻击对方为“公知”,甚至高呼“你全家都是公知”,堪称中国公共空间最寻常也是最诡异的一幕。那么,从令人趋之若鹜的公共知识分子,到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公知,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其答案,大抵是一部社会史。

  论命运大起大落,能与公知媲美的词语,当属理中客。这二者,不仅结局相同,就连坠落的轨迹,都相当接近。理中客的全称或者说前身,即理性、中立、客观,与公共知识分子一样,绝非千夫所指的贬义词,相反,假如把国家拟人化,公共知识分子可比作脊梁骨,理性、中立、客观则可比作血液,都是举足轻重、不可或缺之物。然而,一旦缩写或简称,其形象、意味即刻大相径庭,天翻地覆,甚至构成了对本尊的反动。试看我们惯常批判的理中客,与理性、中立、客观还剩几分关系?

  有人读到这里,必定要问:理中客不是理性、中立、客观的缩略词吗?你怎么开始切割这二者?这恰是一个迷局,一种悖论。相比公知与公共知识分子始终藕断丝连,理中客却在一步一步解构、背叛理性、中立、客观所代表的理念与精神。

  这就要说到理中客的嬗变过程。它的诞生,也许不含贬义,纯粹为了简化语言,贪图方便,就像把公共知识分子简称为“公知”,把牛栏山二锅头简称为“牛二”,把宁波大学简称为“宁大”(假如简称为“波大”,那就有些讥嘲的意思)。只不过,简称有时是对全称的延伸,有时却形成了一个全新的词语。理中客正属后者。

  作为新词的理中客是什么意思呢?上穷碧落下黄泉,我试图搜索其定义,最终发现它几乎无法定义。固然不能说,十个人谈理中客,便有十个定义,不过,要从中找出至少五个定义,却也不是什么难事,甚至这些定义之间,竟而南辕北辙,自相矛盾。譬如说,一人因过于理性,凡事都诉诸科学,而忽略了现实和国情,被视作理中客,另一人毫无理性,或者只是伪装理性,同样被视作理中客;一人既反专制,也反民粹,在政府与民众中间试图保持中立(独立),被视作理中客,另一人动辄斥公民为暴民,斥民主为民粹,同样被视作理中客……

  我尝试把理中客的定义分作两种。第一种与其词源相去不远。这些人坚守理性、中立、客观,也许因其坚守的方式过于僵硬,也许因其坚守的程度过于极端,以至令人生厌,从而引来了讽刺和批评。他们的影踪,常常闪现于PX、垃圾焚烧、非正常死亡等社会冲突当中,其声音尖锐、刺耳、冷漠,其姿态有“装外宾”之嫌,不过大体而言,他们依然属于社会多元之一元,并未打破底线,一个开放的社会,对此应当包容、倾听。要言之,这种理中客的问题,不在对理性、中立、客观的恪守,而在把理性、中立、客观推向了极致,使常人无法适应,严格来讲,这也谈不上什么问题。

*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中国经营网立场。

羽戈

不自由撰稿人,退步青年。撰有《从黄昏起飞》(花城出版社,2008)、《穿越午夜之门——影像里的爱欲与正义》(花城出版社,2009)、《百年孤影》(东方出版社,2010)、《酒罢问君三语》(宁波出版社,2012)、《少年游》(广西师大出版社,2014)、《岂有文章觉天下》(华夏出版社,2014)、《帝王学的迷津:杨度与近代中国》(福建教育出版社,2016)、《鹅城人物志》(广西师大出版社,2016)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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