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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谈:二十世纪大视野中的哈耶克与凯恩斯
2017-01-09 10:30:09作者:徐瑾 来源:中国经营网

      读书最好的境界或许是合拍与猎奇结合,即好书既有让读者认同的基础,又能告诉一些读者不知的线索。我是经济学背景,但是重新读托尼·朱特这样政治人文背景的历史学家在《思虑20世纪》中重看二十世纪,不仅有共鸣,而且因角度不同收获也很大。尤其,其中谈到哈耶克和凯恩斯的三十年代的论战,这场论战对于二十世纪的社会形貌塑造作用毋庸赘述,托尼·朱特甚至直接将二十世纪30年代奥匈帝国瓦解之后的四分之三世纪看作凯恩斯与哈耶克的对决。

      对于凯恩斯与哈耶克的论战,托尼·朱特与合作者蒂莫西·斯奈德解读各有不同,但都不拘泥于经济学中在意的市场与计划孰轻孰重的分别,而剖析了凯恩斯与哈耶克两人的思想根源与个人经历,即将一切追溯到确立二十世纪基调的世纪初,进而也引出了二十世纪的核心疑问:为什么和谐、繁荣、优雅、文明的十九世纪末滋长出暴力、冲突、战争、毁灭的二十世纪前半叶?

      哈耶克出生于1899年,他的经验来自奥地利,而奥地利的思想源流与凯恩斯截然不同,与哈耶克并列的伟人还有波普尔、米塞斯、熊彼特等人,都有不同于英美诸大师的气质。人类智慧明星闪耀的背后,其实折射了时代奇迹,天才往往扎堆出现,而哈耶克以及同侪目睹了奥匈帝国治下犹太精英最后美好时光及其消解:某种程度而言,哈布斯堡王朝的繁荣使得犹太精英在一代人中被迅速接纳,随着帝国的瓦解,他们也最早被迅速抛弃。

    由哈耶克的身份,可以引出更多关于犹太人的历史话题。《思虑20世纪》中,托尼·朱特以茨威格等著作作为对比案例,指出犹太精英在战前的同化与成就,看似成功和谐之际已经埋下了冲突的引线与紧张:一方面,茨威格那一代犹太精英对帝国带有强烈文化认同,他们用德语写作,其创作也丰富了德语资源。茨威格不仅叙述这一段历史,最终也为这段历史或者文化自杀。尽管如此,托尼指出他们对于帝国世界的了解,局限于维也纳、布达佩斯等“城市绿洲”。另一方面,帝国边界的人们对他们的生活方式要么不了解要么是厌恶。

    哈耶克对计划经济思潮抵触,他卷入论战以及日后写作都有意针对凯恩斯,其思想脉络中1918年维也纳社会主义实验显然有所影响,而这场实验失败背后的政治冲突发生在城市马克思主义左派与乡村基督教右派之间,恰也是奥匈帝国内部拼图般复杂性的体现。

   奥匈帝国及其代表的世界秩序,不仅影响了犹太精英,对维也纳之外的精英也有影响。正是这种丰富性,不仅种下了哈耶克与凯恩斯的思想分野,也导致奥匈帝国自身不可避免的没落,这在历史学家尼尔·弗格森(Niall Ferguson)的《二十世纪的冲突与西方的衰落》中有不少篇幅描述。弗格森强调,帝国的衰败瓦解与日益加大的种族冲突某种程度上构成20世纪历史初期的断层线,从大清帝国到奥斯曼帝国,帝国的世界在不断衰落而不是加强。

   对凯恩斯而言,他比哈耶克年长一些,他的个人经历多少对应了那个时代在经济上的高度自信。

凯恩斯不少著作带有对战前青年时代的乡愁与眷恋,比如《和平的战争后果》就是典型,他一方面肯定当时处境的良好,比如伦敦居民的生活水平以及舒适程度,在凯恩斯笔下胜过昔日最有权势的帝王,这就是经济增长带来的魔力,也是全球化美好的第一阶段;另一方面他也注意到现实挑战,“军国主义和帝国主义,种族对抗和文化对抗,垄断、限制和排斥等政治学信条,就是要把蛇带到天堂上。不过,从报纸上的娱乐节目看来,这些东西根本就不会对社会和经济生活的正常进程、对实际上几乎    凯恩斯不少著作带有对战前青年时代的乡愁与眷恋,比如《和平的战争后果》就是典型,他一方面肯定当时处境的良好,比如伦敦居民的生活水平以及舒适程度,在凯恩斯笔下胜过昔日最有权势的帝王,这就是经济增长带来的魔力,也是全球化美好的第一阶段;另一方面他也注意到现实挑战,“军国主义和帝国主义,种族对抗和文化对抗,垄断、限制和排斥等政治学信条,就是要把蛇带到天堂上。不过,从报纸上的娱乐节目看来,这些东西根本就不会对社会和经济生活的正常进程、对实际上几乎要完成的国际化产生任何影响。”——这典型地表明了凯恩斯思想特质,即使他天才地感受到他的时代所遭遇的挑战,甚至成功列举日后悲剧的极大根源,但他仍旧做出了乐观自信甚至多少与现实相反的判断,这与他战前的美好经历或者说田园牧歌不无关系。

*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中国经营网立场。

徐瑾

徐瑾,“资深”85后,FT中文网财经版块主编、首席财经评论员。经济,希腊语原意为管理家庭事务,中文则引申为经世济民。经济人,是经济学的逻辑起点,也应是其终极关怀。本专栏留心财经事件背后的人与事,立意将经济理论作为普遍常识加以推广。个人微信公号econhomo,近期出版《有时》、《印钞者》等,其中《凯恩斯的中国聚会》入选“2015最受金融人喜爱的十本财经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