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首页>雪珥
世纪谎言
2016-08-22 17:11:26作者:雪珥 来源:中国经营网

      这是一位传奇的记者,在美国的大牢中闭门造车,却成为李鸿章的知音;这是一部疯狂的作品,令美国新闻界蒙羞,却造就了文学史的奇观;在普遍撒谎的年代,一个比真相还要真实的谎言,令自身也成为更凝重的一页历史……这就是洋洋17万单词的英文名著《李鸿章回忆录》(Memoirs of Li Hung Chang)。

      李鸿章日记轰动欧美

  1913年,一本洋洋17万字的英文版《李鸿章回忆录》在英国和美国同时出版,轰动欧美。
  这本书号称从多达160万字的李鸿章手稿和日记中节选编译而成。该书的主编曼尼克思在前言中介绍说,李鸿章并不注意保管自己的日记,当他从汉口调任直隶总督时,大量的手稿被留在了汉口;而当他从直隶总督任上调离时,他又将24年来所写的大量手稿留在了天津。李鸿章去世后,他担任“两广巡抚”的一个侄子,多方努力,从汉口、广东、上海、南京、苏州、北京、天津等地,将他的手稿收集在一起,并存放到李鸿章在广东的旧居中。1911年,经过大清帝国政府的许可和李鸿章后人的同意,由李鸿章的秘书罗伯斯上尉担任翻译,在北京的王某和广东的“老秀才”协助下,曼尼克思对这些文献进行了认真的整理翻译,编撰出版这套《李鸿章回忆录》,奉献给西方读者。
  此书的一些章节,此前已经在纽约的《太阳报》(Sun)和伦敦的《观察家报》(Observer)刊登过。出版之前,出版商邀请一些中国问题专家对书进行了审读,他们一致认为此书的确是李鸿章的日记及私人文件,具有很高的、永恒的价值。
  美国的霍敦·密夫林出版社对曼尼克思并不熟悉。为了审慎起见,他们将书稿交由科士达审阅,并请他为美国读者写篇书评。科士达在1892~1893年间,曾担任哈里逊总统的国务卿,是国际法和国际事务的专家。1897年中日谈判期间,他曾经受中国政府邀请担任李鸿章的顾问,与李鸿章有很密切的接触,并建立了很好的私交。
  科士达兴致勃勃地读了这本《李鸿章回忆录》,包括那些他本人所了解和熟悉的中日甲午战争及其谈判的章节,认为这本书是真实可信的。他热情洋溢地写道:
  “在过去的百年内,这个世界涌现出了很多学者、将领、国务活动家和外交家,但没有一个人能像李鸿章那样将这许多身份集于一身。因为他在这些领域的杰出表现,这本从他的日记中摘引编纂的回忆录,将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他的性格和他的生涯。”
  在专家们的首肯下,本书顺利出版。这本定价为3美元的书迅速热销,根据《纽约时报》1914年5月24日的报道,该书因为供不应求,已经开始了第七次印刷。全美上下继1896年李鸿章访美之后,又掀起了一股中国热和李鸿章热。该书主编曼尼克思迅速成为美国当红的中国问题专家。
  曼尼克思的中国情缘其实很短。
  1900年,作为美国第九步兵团的一名普通士兵,他随部队参加了八国联军的行动,在中国待了短短的几个月。 1901年4月,曼尼克思回国后退伍,之后再也没有去过中国。

      牢房里他成了李鸿章的化身

  曼尼克思的短暂中国行,似乎并没有立即引起他对中国问题的研究兴趣。退伍后,他到处流浪。直到1911年11月,他在夏威夷檀香山的《广告者报》(Advertiser)出任记者。此时,距离李鸿章逝世正好十周年。
  曼尼克思搬到了檀香山,租了一座小别墅,简单地添了点家具,还加入了当地的“中央联合教会”,生活似乎稳定了下来。但不久曼尼克思和报社老板瑟斯顿搞僵,只好辞职,并开始酗酒。窘迫和愤怒之下,他故伎重演,冒用瑟斯顿名义给自己开了张支票,虽然数额只有几美元,而且瑟斯顿也不想追究,但银行方面却毫不客气地报了警。
  蹉跎了半辈子的曼尼克思,锒铛入狱,被判了一年监禁,人生到了最低谷。神奇的是,他自己却并不气馁,依然充满激情,兴致勃勃地计划利用好这段坐牢的时间,用自己的写作天赋好好赚点钱,不仅要还清檀香山的债务,还准备给妻子留些财产。
  曼尼克思的生财之路令所有人百思不得其解。他请朋友们从夏威夷图书馆借了大量有关中国和日本的书籍,飞快地读完后,又索借了更多的书,然后他宣布已经准备就绪,可以写文章赚大钱了。
  监狱长对曼尼克思很关照,估计也是不忍看到书生落难,而且监狱中好不容易来个著名的文化人,也是一种调剂。看到大记者要动笔了,他甚至还专门给曼尼克思配了一张书桌。而夏威夷总督福瑞尔曾经与曼尼克思有点老交情,十分欣赏他的才华,也送来了一台旧打字机。
  曼尼克思便在安静的牢房中,将自己想象成伟大的东方政治家李鸿章,用李鸿章的口气开始了“回忆录”的创作。每写完一部分,他就将稿件邮寄给一些报刊。

      “李鸿章”风靡大西洋两岸

  曼尼克思的出色才华,令他创作的“李鸿章日记”引起了媒体的强烈关注。纽约《太阳报》认为,这些李鸿章日记的英文版本,兼备文学性和学术性,是十分珍贵的作品。他们迅速请专家进行了鉴定,确认为真品。《太阳报》迅速为曼尼克思开设了一个专栏进行连载,专栏名为《李鸿章日记:根据中国广东的原始资料编译》。
  随后,伦敦的《观察家报》主动来信,询问曼尼克思如果手头还有更多的李鸿章日记,希望能在他们报纸上开专栏,并保证将提供比《太阳报》专栏大一倍的版面,同时,愿意支付高达1000美元的稿费。
  曼尼克思欣然接受。于是,这位在押囚犯臆造出来“李鸿章”,同时在大西洋两岸畅谈着他的人生、事业,评论着当世的伟大人物,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一时间洛阳纸贵,人们争相传阅。
  曼尼克思获得了巨大的名声,本就对他十分欣赏的夏威夷总督福瑞尔,干脆下令给他减刑,一年的监禁,他实际只在监狱中待了8个月。出狱后,经济上大为宽裕的曼尼克思就在著名的马诺阿山谷安了家,专心写作。
  但他似乎并不满足现状。而是又“组建”了一个想象中的“太平洋联合通讯社”,曼尼克思“亲自”出任主席。此外,这家“通讯社”的总经理利昂纳德、秘书瑞桑乐和司库等人,虽然都堂皇地在公司信笺中印了大名,但这些无非都是曼尼克思想象出来的团队。这家“太平洋联合通讯社”给美国的各家报刊总编辑写信,推销他们的新闻服务。这些信的落款则为奉天、新加坡或悉尼,以显示通讯社在亚太地区的庞大网络。但在新闻圈内,曼尼克思的口碑并不很好, “太平洋联合通讯社”并未如预想中的受欢迎,曼尼克思便也只好关闭了他那些子虚乌有的北京、东京和海参崴“分社”。
  就在曼尼克思在和自己的想象纠缠不清时,已经出版的《李鸿章回忆录》开始遭遇到严峻的挑战。
李鸿章乾坤大挪移
  问题出在书中李鸿章访问欧美的部分。
  该书在英国出版后,一些英国汉学家就发现了李鸿章访问欧美的一些细节有问题。但真正的致命挑战发生在美国。
  挑战者的权威性根本毋庸置疑: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波士顿人杜维德。杜维德在大清海关任职多年,精通中文,与李鸿章交情很深。李鸿章1896年访问美国期间,杜维德是全程陪同的随行官员。
  引起杜维德怀疑的,是曼尼克思的《李鸿章回忆录》中所登载的李鸿章在美国最后一天的日记。
  书中,李鸿章在返回中国的前一晚,在旧金山写道:
  “今天,我的朋友们带我参观金门湾,这是我第一次从世界的这一边看到辽阔的太平洋。真难以相信它如此辽阔万里。当我登在旧金山海湾入口处的高高悬崖,举目眺望,我似乎能看到自己美丽的祖国。那些有关我的非议和责难,我一概不予理睬……我只有一颗中国心。在这里,我仿佛看到了皇上,我屈膝向他下跪;我也仿佛看到了天津、广东和汉口,这些我曾经热爱并将永远热爱的地方。我回到住处后,良久无言,这几个月来我走遍了世界,现在唯一期盼的,就是能亲吻到祖国的土地!”(根据英文原版翻译)
  无疑,这是一段文采和真情并茂的文字,至今读来还令人感动。
  但问题是,李鸿章在美时,为了表示对美国排华政策的不满,拒绝访问排华严重的美国西部,为此,李鸿章辗转取道加拿大的温哥华登上回国的邮轮。
  作为“全陪”的杜维德,与李鸿章一起在温哥华的酒店中度过了美洲大陆的最后一天,李鸿章怎么有可能登上遥远的旧金山金门湾去眺望祖国、大发感慨呢?
  杜维德由此生疑,并对这本书做了细致的勘对,又发现了很多问题,因此,他断言,这本书至少有一部分是伪造的。杜维德将自己的意见告诉了霍敦·密夫林出版社,并交给了美国《国家》杂志。
  一石激起千层浪,更多的质疑从各地纷纷涌来。备受压力的霍敦·密夫林出版社决心对此进行一次彻底的调查。但他们坚信,即使该书有重大错误,但绝不可能是完全伪造的。他们希望与曼尼克思亲自沟通,以便澄清种种传言,给读者一个交代。
  这时,曼尼克思却“不见”了。

      “袁世凯总统将为曼尼克思授勋”

  据他的“代理人”莱昂纳德说,曼尼克思正在中国访问,与李鸿章的继承人们商谈要事,并且还要和帮助他翻译李鸿章日记的罗伯斯上尉等见面,以便收集更多资料出版《李鸿章回忆录》的第二卷,满意广大读者的热切需求。
  当然,这位“代理人”莱昂纳德又是曼尼克思日渐庞大的虚构团队中的新成员。曼尼克思此时定居在加州,忙于为很多报纸写专栏,没时间、更没办法应对霍敦·密夫林出版社的质疑,只好杜撰一个“代理人”出来挡驾。
  霍敦·密夫林出版社无奈,只好把杜维德提供的质疑资料,寄给“代理人”莱昂纳德,并敦促这位“代理人”及时将信件转给曼尼克思,以便在《国家》杂志上回应杜维德的质疑。
  当然,“代理人”莱昂纳德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去惊动百忙之中的曼尼克思的。早在《李鸿章回忆录》出版时,曼尼克思就为这本书的系列运作打下了伏笔。据他在书中说,在李鸿章调任直隶总督之前的日记中,使用了大量个性化符号,即使专门研究这些文献的中国学者,不花一年时间也是琢磨不透的,因此,他要把大量精力花在“研究如何解读李鸿章日记”上来。
  “代理人”莱昂纳德给出版社回信,解释说自己并没有转告曼尼克思有关出版社期望他回信澄清的事,“曼尼克思先生太忙了,没有必要”。信中,这位忠诚的“代理人”对杜维德进行了嘲讽,认为杜维德虽然在中国服务了20多年,但从他写的材料来看,他显然并不熟悉李鸿章的很多活动。这位“代理人”说他已经请曼尼克思做三件事,以便澄清谣传:
  一是从李鸿章在广东的家族手中获得一份相关的声明;二是提供中国政府批准查阅和翻译李鸿章日记的批文;三是从中国的“文化部长”那里取得对全书的认可。“代理人”莱昂纳德介绍说,曼尼克思与中国的“文化部长”是相识多年的老哥们儿,《李鸿章回忆录》的很多相关事情都是托他帮助解决的。
  这封信说,因为翻译的问题,《李鸿章回忆录》可能会有些小问题,但这并不足以构成杜维德之类对此书进行恶毒攻击的理由。毕竟这是一个总在旅途的政治家的日记,日理万机之外还要坚持写日记,其中的小差错自然是难免的,但绝对是李鸿章的真品。信中很自豪地宣布,当《李鸿章回忆录》被回译为中文后,得到了中国高级官员们的一致赞赏,堂堂的中华民国总统袁世凯还准备给编者曼尼克思授以勋章。“代理人”莱昂纳德讥讽道:“袁世凯总比杜维德更了解李鸿章吧!”并在这句话的后面,刻意地用感叹号表示强调。
  信中称,正如伦敦的一些中国问题专家所说,李鸿章的存放于天津的大部分手稿,都毁于一场大火,所剩无几,因此残存的资料十分珍贵。有很多来自香港和上海的出版商们在争夺,其中至少有两家来自英国,但都没有成功。正是这些家伙,怀着嫉妒的心理,对《李鸿章回忆录》大肆攻击。
  最后,护主心切的“代理人”莱昂纳德请出版社转告杜维德,他愿意拿出5000美元、同时希望杜维德拿出2500美元,一起存放到纽约第一国家银行,双方各自证实自己的观点,胜者通吃,而且,他还愿意支付杜维德前往中国的费用。“杜维德必须拿出证明本书不真实的确凿证据,而不是他本人对李鸿章生平的无知。”
  出版社对这封近乎儿戏的要求打赌的信毫无兴趣,他们希望看到曼尼克思本人对书中基本事实的错误做出解释。
  在出版社的催促下,曼尼克思以“代理人”莱昂纳德的名义,给出版社发出了第二封信,虽然承认书中有失误,但将责任全部推给又一个臆造出来的人物——火努鲁鲁研究中国问题的学者威勒博士,说书中有关李鸿章访问欧美的部分,在报刊连载时,因曼尼克思不在国内,委托这位“威勒博士”修改,不知道他却为什么要将温哥华换成了旧金山。而且很遗憾的是,“威勒博士”目前正陪同曼尼克思一起访问中国,要等他回美国后再说。
  信中也说,李鸿章访问美国的这些资料,因为是第一次从中文手稿翻译成英文,而且李鸿章的手稿多没有记录日期和写作地点,很难整理,报社催稿又很急迫,仓促之下的确难以避免错误。

      李鸿章家人私下表态

  在《李鸿章回忆录》的真实性引起西方沸沸扬扬的时候,遥远的中国正忙于民国初肇的混乱之中。
  对于这本轰动西方世界的《李鸿章回忆录》,李家一直保持着沉默,至少,在民国各色政治人物出于现实政治利益的考量,将李鸿章逐渐妖魔化为“卖国贼”的时候,这本有着赝品嫌疑的书,也很好地描绘出了李鸿章内心的孤独和苦闷。
  李家自始至终都没有对该书做任何公开评论,只有李鸿章的儿子李经迈(1876~1938)在一封用英文写就的私人函件中提及。当时,李经迈是李鸿章唯一在世的儿子,他在写给自己的英文教师、原美国驻中国使馆的中文秘书、北洋大学(今天津大学)总教习丁家立博士的信中透露,父亲的秘书班子中,从来没有一位“罗伯斯上尉”,而且父亲从来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他坚信,这整本书都是伪造的,不过是为了娱乐大众而已。他说,坊间有关他父亲的各种传记中,没有一位作者曾经见过李鸿章本人,采用的几乎都是二手材料,对李鸿章的个性和理念多进行了错误的解读。
  从现有的史料,我们难以断定李经迈为什么会向丁家立提及此事,估计是丁家立向自己的学生主动查证这本轰动的《李鸿章回忆录》。
  而在晚清时出版的某本野史类《李鸿章轶事》中则有记载说,李鸿章样样都想学他的老师曾国藩,但就是不学他天天写日记,因为“作日记之难,难在寒暑疾病行旅,无一朝一夕之间断耳”。其实,李鸿章未必是对自己的恒心缺乏自信,恐怕更多的还是考虑自己的一生充满争议,总是行走在刀尖之上,没有必要记录过多的私人秘密,这和他临终诗中“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的“孤臣”感与看破红尘的彻悟有关。
  如今,蒙在《李鸿章回忆录》上的神秘面纱终于褪去,这是一本堪称伟大的历史小说,它的整个故事,本身也如同一页传奇,不仅给当时的人们提供了丰富的娱乐话题,而且至今还有一些懒惰的历史研究者将它当作史实进行引用,给历史研究带来黑色的玩笑。
  费劲心机发掘出真相的霍敦·密夫林出版社,并没有任何吃亏。这本书在被当做真实史料时,为他们赚进了大量的美元;待到这本书被确定为小说后,他们只是增加了几十页有关该书真实性调查的文字,照样热卖,而且因为增加了曼尼克思伪造《李鸿章回忆录》的传奇过程,这本“小说”更为畅销了。
  吊诡的是,即使这是一部小说,它也比任何其他严肃的传记,都更为贴切和传神地写出了李鸿章:一个高尚的、孤独的、无奈的先行者!

*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中国经营网立场。

雪珥

职业商人,非职业历史拾荒者,有良心的历史发明家,一直致力于收藏与晚清有关的海外文物,通过挖掘海外史料,运用国际关系理论,以国际化的崭新视角、跨学科的宽阔思维重新审视中国近代史,尤其是中国改革史,不仅十分注重历史研究的实证,更重视思想的理性和宽容,及历史研究成果的大众传播效果。兼任中华能源基金委员会(CEFC)战略分析师、文化部恭王府管理中心特聘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