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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晓波:年喜的“桂冠”
2017-01-11 09:57:40 来源:吴晓波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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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喜站在大观舞台“年终秀”的后台,与身旁的舞者们格格不入。

他的脖子有点僵硬,就在一年前,他动了一场颈椎手术,三块金属被植入到颈椎的第4、5、6节处。

我第一次见年喜是2015年1月寒冷的皮村,那天,他和其他十八位工人诗人各自朗诵了一首自己的诗。我记得那天的皮村很冷,破败不堪的街道上,孩童们追逐着乱飞的枯叶和烟壳。“工友之家”的玻璃有一半是破裂的,里面积满了新鲜的灰尘。

后来,读到了年喜写皮村的诗。

“跑过皮村坑洼街道的孩子/穷人的孩子 他们/肠胃里盛着粗食和白薯/他们多么快乐/快乐得像一块新抹布/擦过秋天的旧桌子/他们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 与多少流水正失去速度。”

皮村是北京郊区最大的外来打工者聚集地。就在“年终秀”的前一夜,2016年12月29日,皮村进入综合整治期,“工友之家”的两台取暖锅炉被砸毁,那天,皮村的气温是零下七度。

“他们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 与多少流水正失去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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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喜是穷人的孩子,他的孩子也是穷人的孩子。诗人杨炼又把他称为“游民知识分子”,因为他写诗。在过去的十六年里,他是一个命悬一线的矿洞爆破工,同时是中国最优秀的工人诗人之一。

如果不是亲历,你一生也想象不出矿洞的模样,它高不过一米七八,宽不过一米四五,而深度常达千米万米,内部布满了子洞、天井、斜井,像一座巨大的谜宫。在这样的环境下,身高1米85的陈年喜开始了他的打工与诗歌生涯。

“开头的时候,因为没有别的技术和经验,我只能拉车,就是拉着人工两轮架子车,一趟趟的从洞内把矿石或毛石拉出来。矿洞有深有浅,道路有好有坏,不变的是每天的工作都在十小时以上。”

“矿洞漆黑而低矮,为防止碰头,我总是弯着腰低着头,昏暗的手电筒挂在胸前,汗水总是模糊了眼睛。即使这样,并不防碍我的思绪飞出洞外,飞到古人和许许多多未知的事物里。以后回想起来,我觉得这就是一个人的宿命,在你失去一些东西的时候,会得到另一些东西。与失去的那些东西相比,得到的是那样宝贵,虽万金而不予。”

年喜的工种是巷道爆破,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工作之一,与雷管、炸药、死神纠缠在一起。这么些年,经他手使用的炸药雷管大概要用火车皮来计算。他的妻弟也是爆破工,几年前,炸药炸响之前,他跑错了方向,于是粉身碎骨。

年喜家乡那个只有八户人家的村子,就有三人死于矿难。如今的年喜,疾病缠身,风钻已经令他的耳朵大半失聪,颈椎也错位了。

在坑道深处,他写《炸裂志》:

我在五千米深处打发中年

我把岩层一次次炸裂

借此 把一生重新组合

我微小的亲人 远在商山脚下

他们有病 身体落满灰尘

我的中年裁下多少

他们的晚年就能延长多少

我身体里有炸药三吨

他们是引信部分

就在昨夜 在他们床前

我岩石一样 炸裂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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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喜是2.6亿产业工人中的一员,但是他们的生存状态却被遮蔽成了一个冰冷的秘密。他参加《我的诗篇》的拍摄过程,充满了黑色幽默的意味。下面的记述来自导演秦晓宇的夫人、北大文学博士刘丽朵。

年喜带着晓宇,到矿上跟负责人联系拍摄事宜。一听说要拍摄开矿的工作,负责人高度紧张起来。按照最新的安全生产条例,全中国的矿山几乎没有什么合格的。而如今虽然矿是国家的,开采者都是有资质的国企,但从事第一线操作的开采队是属于私人的,其中纠纠葛葛的利益关系,更非局外人所能道出一二。

负责人含糊应付了一番,并没有同意拍摄。天真的晓宇联系到了他的朋友,中央电视台法制频道的一位编导,问她在灵宝有没有什么关系,这下可捅了大篓子。“央视” “公安局”等关键词一出,矿上的人对他们立刻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有人找到年喜通知他被开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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