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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气味
2017-07-31 15:29:28作者:顾文豪 来源:中国经营网 评论:

    1921年3月至7月,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受大阪每日新闻社委托到中国游览。一日,朋友请客吃饭,餐馆的名字雅得很,叫“雅叙园”。吃饭中,芥川问跑堂厕所在哪里?跑堂顺手一指,就在厨房洗碗池下的水槽。惊愕的芥川此时“发现一个满身油污的厨师已经率先在那里,认真地为我们做了示范”。
    事实上,惊愕的不只芥川。民国时,不少对中国文化满怀渴慕向望的日本文化人前来中国探访,但大抵都被中国的卫生状况吓到了,据说甚至有个别人因此而对中国文化丧失信心,极端者还想不通要寻死。而即便中国人自己,也对中国到处的脏乱深感不满。譬如周作人就曾经写道自己虽置身林泉美景,想要赏鉴一下山水之美,“只可惜不大干净,路上很多气味——因为陈列着许多《本草》上的所谓人中黄!”似乎中国真是一个奇妙的国,“在那里人们不容易得到营养料,也没有办法处置他们的排泄物”,时序更迭,进入现代,还是一点不曾改变。
    伴随着现代城市的兴起,人们逐渐意识到需要一个更干净的城市环境。尤其是外来文化的进入,中国人开始认识到国民的身体状况往往也与其内在精神相匹配,换句话说,病怏怏的身体是绝不可能塑造出一个富有现代精神的国体的。生活环境是否洁净健康,不仅关系城市中人的健康水准,更和现代都市生活的变化密切相关。
    英国早在19世纪初期,就有了唤醒公众公共健康意识的宣传活动,并且采取实际行动改善卫生,包括改进排污、供水设施等。而历史上最早的抽水马桶,则是伊丽莎白女王的教子哈林顿爵士发明设计,据说女王试用之后,觉得效果甚好。相比之下,中国人见到抽水马桶,要晚于英国百年之后了。张德彝《航海述奇》记其在英国轮船上所见之厕所:“入门有净桶,提起上盖,下有瓷盆,盆下有孔通于水面,左右各一桶环,便溺毕则抽左环,自有水上洗涤盆桶。再抽右环,则污秽随水而下矣。”可见当时的抽水马桶也大体与今日相似了。
    而中国开始有抽水马桶这玩意,则迟至民国。历史学家周谷城在1933年应上海《东方杂志》之约所写的新年愿望,即是“我梦想中的未来中国首要之条件便是:人人能有机会坐在抽水马桶上大便”。实话说,周先生的这一愿望,似乎至今都未完全实现。对这西方卫生工具,中国人起初还不甚欢迎,梁实秋就讲过,不少国人对于抽水马桶不很习惯,“以为这种事而不采取蹲的姿势是无法完成任务的”。至于不少遗老遗少,甚且觉得排斥抽水马桶,还是守护国粹的表现,更是令人啼笑皆非。
    便具之外,饮水和盥洗也随着现代城市文明的确立而得以在中国初露端倪。
    虽然彼时中国断不及今日污染严重,但饮水也每多腥秽,饮者生病颇不乏见。而北地饮水更是艰难,据民国人笔记所载,当时北京城唤人挑水每户每月需二两银子,价值相当于二十斤猪肉。此外,因无自来水,饮水全凭天然,若逢干旱,则举城断水数日亦有之。
    1883年,上海英商自来水厂建成供水,这也是中国第一家现代自来水厂。水管从静安寺起,至小东门止,每数十步设一吸水铁桶,顶上有机关,用时触动机关,水自激射而上。稍后几年,天津、广州、青岛、北京等地均先后建成自来水厂并开始供水,特别是北地人民,因为自来水,而可以缓解严重的水碱之苦。
    此外,因为自来水设备的建成,公共卫生状况也得以明显改善。尤其如上海这样商贾辐辏、人群密集的大城市,早先往往路边随地皆有人便溺,冬日还好,若临暑天,臭气熏天,蚊蚁滋生。由此,上海工部局遂逐渐在重要道路设置公厕。起先这些公厕只有男性便池,而后亦有女性便池,且安装电灯、自来水。至1886年左右,上海公共租界几乎每一条街道或通向公共道路的小弄堂拐角都设置了公厕,以砖石填砌阴沟,水泥铺成地面,并安装了铁管喷头用以清扫。
    此外,英法租界内每日两次以马车载水洒水,以免路面尘土飞扬。而1862—1870年开始,上海工部局着手建造系统的排水工程,并公开招标施工。在水厕建成的基础上,1915年左右又兴建了化粪池,并安排真空泵车定期清运。同时,在外滩、南京路附近建成了排便污水管道,1923年则建成了专门规模的污水处理厂。而为了确保城市卫生,工部局董事会早在1861年就专门设置了卫生稽查员,到1911年则按照区域划分,计有17个卫生所,1927年则成立上海特别卫生局,可见对于城市公共卫生环境的管理已有相当体系化的管理系统和专门配备。
    英国作家奈保尔曾对印度的城市状况极为不满,在他看来,一个城市是在这种时候死亡的:“当每个人都在受苦,当交通那么麻烦,以至于有工作的人因为受不了通勤之苦而辞掉那份他们需要的工作;当没有人享受得到干净的水或空气;当没有人能出门散步,当城市不再有城市所提供的愉悦,不再有令人兴奋的视觉感受,不再能激发人们的企盼,而只是人口过多、大家受苦的地方,或许,城市就在这时候死亡。”因此,当我们今天回顾中国现代卫生观念兴起的时候,我们不仅仅看到的是中国人开始意识到生活环境的脏乱,更看到的是卫生意识与城市建设之间的互动关系,看到人们不再愿意局促在原有的生活空间之中,看到他们对于城市面貌改善所作出的真诚努力。
    而恰恰是这种对于脏乱的焦虑,对于洁净环境的向往,以及由此开始的对于城市居住环境的改善,成为一个城市获得新生、力量与希望的宝贵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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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孙家佳 sunjiajia@cbnet.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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