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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性之间
2017-05-19 13:11:44作者:押沙龙 来源:中国经营网 评论:

据说,人类曾经历过一个漫长的母系氏族时代。在那个时代里,女人掌握领导权,地位比男人更为优越。这个说法对男权社会确实是一个解毒剂。很多女权主义者青睐这个说法,觉得它可以敲打敲打那些鼻孔朝天的大男子主义者。女权主义者确实需要支持,大男子主义也确实需要敲打。但我还是得说:这个说法多多少少有点问题。
  不少人想当然地认为,男女以前是平等的,而且越早越平等。这个说法是错误的。人类的远祖是南方古猿。南方古猿里雄性和雌性体型差别相当大。雄性体重可能是雌性的两倍。这种差别绝不是无缘无故的。灵长目生物里,两性体型差别悬殊往往意味着一件事:后宫制的交配方式。比如雄黑猩猩的体重就远远大于雌性。它们凶狠好斗,重视等级,最强壮的黑猩猩会赶跑其他雄性,一人独占许多雌黑猩猩,严格监视她们不得出轨。这绝对不是一个平等的两性关系。
  灵长目里另一个分支——倭黑猩猩却不是如此。黑猩猩是动物界里的武士,倭黑猩猩则是动物里的嬉皮士。他们崇尚和平,热爱乱交,性关系里没有暴力色彩。两性之间相当平等。倭黑猩猩的雌雄体重相差不大,但是由于长期乱交,倭黑猩猩发育出了特别长的阴茎。这里面当然有它的道理。既然实行乱交,阴茎长的雄性,可以把精子更深地射入子宫,生育后代的机会就高。而阴茎短小的就要吃亏,就要绝种。这样天长日久,倭黑猩猩就进化出比较长的阴茎。相比之下,黑猩猩就不需要如此。它们只需要长出一身好肉,赶走其他雄性,这就足够了。
  从化石来推断,人类的远祖似乎更像黑猩猩。因此他们的交配方式很可能是后宫制。对灵长目来说,后宫制两性关系很常见。南方古猿走的多半就是老路子,社会关系的核心就是暴力+等级+后宫。但是,情况慢慢发生了变化。科学家发现,猿人的雄性雌性之间体重差距在缩小,而雄性的阴茎在变大。这意味着:猿人的交配模式慢慢倒向了倭黑猩猩一边。
  为什么呢?很多专家听到这个问题,都会微微一笑,说: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所以猿人就开始乱交了。说的言之凿凿,好像他们亲眼得见似的。其实他们的理论大多都是推测,因为目前的考古资料很少,不足以支撑一个确定无疑的答案。在这些推测里,比较合理的一个是:人类越来越趋向于群体合作。一个雄性赶走其他雄性,霸占全体异性,这个代价越来越大。那些远古西门庆虽然能获得性的满足,但很可能会率领妻妾们一起饿死在非洲。
  因此,性关系不得不做出调整,人类开始从后宫制转向乱交。女性的地位也开始迅速攀升。这毫不奇怪。如果比较一下人类的各种社会形态,就会发现:性开放程度和女性地位大致成正比。现代人的直接祖先是智人(比如克罗马努人),他们的性关系很混乱,就算是李银河女士见了多半也会摇头,但是其妇女地位可能相当高。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人类经历过一个普遍的女权至上的社会。首先,母系氏族社会是否曾普遍存在,这个还不能确认。按照以往的说法,旧石器时代末、新石器时代初,所有的人类社会尽数落入女人的掌握,成为母系氏族社会。学者们得出这个结论,靠的是对某些现代(!)部落的调查,比如太平洋岛上的波利尼西亚人、美洲的易洛魁人、中国的纳西人等等。然后他们从这几个部落往上逆推,得出一个普遍性历史结论。但这些现代部落能否代表新石器时代的全部(!)人类?很值得怀疑。事实上,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人类历史上曾经历过普遍的母系氏族社会阶段。
  当然,母系社会即便没有普遍存在,但至少广泛存在过。这个是没有疑问的。但是母系氏族社会和女权社会不能直接挂钩。母系社会指的是人们用母亲方面的血缘关系来追述谱系。这主要是因为大家都在乱交,要搞清楚父亲是谁,实在比较困难。而且乱交的时间长了,人们对生孩子的事情也产生了迷惑。很多原始人认为:生孩子是女人的事,跟男人没什么关系。顺便说一句,我小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原始人的解释比我的要更诗意一些。比如波美拉尼亚人就说:女人怀孕,是因为她们到海里游泳,“婴儿精灵”趁机钻进了她们身体。整个过程和男人毫无关系。
  因此,世界上根本没有父亲这回事。或者父亲虽然存在,但你很难从人群里把他找出来。这样一来,原始部落往往借助用母系来确认血缘。可是这不一定就意味着女人掌握了局面。比如有的母系社会里,掌权的依旧是男人。人们固然找不到自己的爸爸,但是他们找得到舅舅。舅舅可以接管过父亲的权力,把社会从母权制度变成“舅权制”。“舅权制”就成了男权和母系的一种微妙妥协。我们都听说过一句话:娘亲舅大。在江浙一带,还有个说法:爹亲娘亲,不如舅舅亲。这话听上去简直是胡说八道。但这话背后也有其渊源,它很可能就是远古“舅权制”的遗留。
  因此,情形远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母系社会可以有各种形态,有的是被女人掌握,有的则被男人掌握。女人地位可能比男人略高,也可能略低。可是,两性社会地位的偏差不太大。总体来说,他们是平等的。《圣杯与剑》的作者理安·艾斯勒称之为“伙伴性”社会。在新石器时代初期,人们生活困苦、愚昧无知,但是他们的性生活是健康的,男女关系是平等的。
  然后在新石器时代末期,形势发生了惊人的逆转。女性地位急剧低落,两性的“伙伴性”社会被“统治性”社会取代,男人成了统治者。他们的统治延续了几千年,直到今天才开始出现崩塌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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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孙家佳 sunjiajia@cbnet.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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