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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官场的两个滑头
2017-04-15 09:49:17作者: 羽戈 来源:中国经营网 评论:

晚清官场,五毒俱全。如果说第一毒是愚,第二毒是贪,第三毒则是滑。有如过江之鲫的滑头当中,还是能分出个三六九等,第一等必不可少这二位大人:王文韶和徐世昌。这不仅因为他们都官居大学士——王文韶是武英殿大学士,徐世昌是体仁阁大学士,清朝的大学士,品阶为正一品,堪比古代的宰相——位极人臣,更是因为他们都滑到了极致,试观二人绰号:王文韶绰号“琉璃蛋”“水晶灯笼”“油浸枇杷核子”(枇杷核子已经够滑了,加以油浸,简直无法着手),徐世昌绰号“水晶狐狸”,前后之间,交相辉映。

我之所以要把这二人拎出来,则因这两年读他们的日记,感触良深。我的史料观,一向把日记作为首选。近世人物的日记,尤为富矿,大都可观。除了著名的曾国藩日记与晚清四大日记(《翁同龢日记》、李慈铭《越缦堂日记》、王闿运《湘绮楼日记》、叶昌炽《缘督庐日记》),余者如赵烈文《能静居日记》、张佩纶《涧于日记》、恽毓鼎《澄斋日记》、孙宝瑄《望山庐日记》等,皆属佳品,不仅呈现了一个人的穷通,还可见一个时代的沉浮。不过也有例外。譬如两个人的日记,我在开卷之前,满怀希冀,掩卷之后,倍感失落,煌煌百万言,形同流水账,几乎没有遗留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与作者在其时代的显赫地位并不相称。这两个人,便是王文韶和徐世昌。

王文韶日记起自同治六年(1867年),止于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前后历时三十六年。其早年日记,不能说毫无看头,论及时人,虽以赞誉为主,如称左宗棠“议论雄伟,其一种公忠浩落之气尤足令人钦服,洵一代伟人也”(同治六年正月初八日),偶尔还是敢于非议,如称林则徐“学问经济实为本朝有数人物,而立法太严,亦有未免过火之处,又以讲求操守,易致疑人,致为谗言所动,卒至大局决裂,律以春秋责备贤者之义,亦似无可辞”(同治六年正月十九日)。中年之后,渐趋简约,如同记账,每天见了哪些人、干了哪些事、写了哪些信等,除此之外,不着一字,不消说对人事的批评,就连赞美,都无踪迹。最令人气闷的是,我一直想看看王文韶在戊戌变法与义和团期间的见闻,不料打开日记,翻到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发现只记到闰三月二十九日,“以下缺”,这一缺,则是一年半;随后是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从元旦写起,到五月十四日,“下缺”,这一缺,则是半年……这就像一头饿汉,远远望见面包的轮廓,扑上去一看,竟空空如也。这些缺失的日记,不难推断,销毁者正是王文韶本人。

徐世昌日记(即《韬养斋日记》)起自光绪十一年(1885年),止于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前后历时五十五年,字数近两百万字。论规模,远过于王文韶日记;论内容,却远逊于——哪怕是中年以后的——王文韶日记。我重点阅读了其辛亥年(1911年)日记,姑且以此为例。八月十九日(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翌日,徐世昌在北京得到消息,日记云:“未明起,入直。巳正三刻散。拜客一家。回家。午后杏荪、琴相来谈公事。同琴轩谒庆邸会议公所。久谈。归。约铁路南北段总办诸人谈公事并请宴。闻武昌为叛兵所扰,瑞总督乘兵轮到汉口。”后日日记云:“未明起。入直。午初三刻散。回家。午后小憩。会客至晚,留姜翰青、李季皋晚饭,又久谈始去。”……这两条,大抵代表了徐世昌日记的风格,同为流水账,还不如王文韶日记有意思:王文韶至少记载了那个时代的衣食住行,正如鲁迅日记,可供后世窥探其时的经济和生活;徐世昌枯涩的笔下,几无可发掘的细节,这般滴水不漏的写法,难为他坚持了五十五年。

固然不宜推论,像王文韶、徐世昌这么写日记、删日记,作者必定是一个滑头;具体到这二人,其日记写法,正与性情息息相关。他们的圆滑与谨慎,不仅表现于公事,还波及私生活,如日记这等秘事,都不愿留下蛛丝马迹,以免授人以柄。像曾国藩日记议论风生,李慈铭日记嬉笑怒骂,对他们而言,直如天方夜谭。

细读王文韶日记,还是能发现一些意味深长的线索。他的滑头,并非先天赋予,而基于后天磨砺。从青年到中老年,从畅谈到寡言,从意气风发到委曲求全,从勇猛精进到明哲保身,转向背后,则是千回百折的政治沉浮。从派系上讲,他是沈桂芬的门生,沈桂芬在军机处执政期间,他一路青云,年仅四十便出任湖南巡抚,贵为封疆大吏,待沈桂芬病逝,他随之迎来了苦日子。彼时政坛,派系林立,内斗不息,其中一种斗争,谓之南北之争,北派领袖是李鸿藻,南派领袖即沈桂芬。从籍贯和门户上讲,王文韶都是铁打的南派,为沈桂芬所看重,倚为干城,如此一来,北派则视之为眼中钉,必欲去之而后快。光绪八年(1882年),他因云南军需案被弹劾降职,攻击手即李鸿藻旗下的清流党人。五年之后复出,朝局愈发混乱,他无可依仗,只能两头三面,苟合取容,从此开始了政治琉璃蛋的滑头生涯。

王文韶的滑头,一来表现为装聋作哑,逃避责任,二来表现为和稀泥,谁也不得罪。老年耳聋,于他人是疾病,于王文韶则如恩泽,遇到不便表态的事情,哪怕他听清了,依旧装聋,一问三不知,惟余一张笑脸,连慈禧太后都骂他是“琉璃蛋”。至于和稀泥,试看高树《金銮琐记》记录的一则故事:义和团兴起,王文韶认为不堪大用,于是上疏朝廷,主张不宜围攻使馆,与列强交恶,结尾则道“如以臣为荒谬,臣亦不敢胶执己见”,大权在握的端郡王漪拿到上疏,以为当杀,读至结尾,遂不加罪,“人谓王文韶不愧水晶灯笼之名”。

水晶灯笼之名,当时便广为人知。王文韶不以为耻,反作招牌。据金梁《光宣小记》:“(王文韶)时为大军机,每晨入值,舆前导以大灯,绘一‘王’字甚巨,一览即知。或以党人方谋炸刺贵要为言,劝去灯字,公曰:‘予和平处世,众莫与仇,正惧误伤,故特显著姓字以示人耳。’”看来,圆滑不仅可以豁免于内斗,还可以幸存于外患呢。

王文韶的滑头之主旨,在于避事,用现在的话讲,即“为官不为”“只要不出事,宁愿不做事”。相形之下,徐世昌一贯敢于任事,其滑头之主旨,则在周旋,游刃于各大派系、势力之间,左右逢源,进退自如。他和袁世凯是把兄弟,其仕途屡受后者提携,1909年初,袁世凯被迫下野,他却屹立不倒,照旧官运亨通。两年后皇族内阁成立,在一干满族亲贵当中,他则占据了内阁协理大臣(相当于今天的国务院副总理)的高位,纵使用于装点门面,那也可见他是何其讨人欢心。就这一点来看,水晶狐狸的道行,似乎要高于水晶灯笼。

比徐世昌幸运的是,王文韶死于1908年,倘若再活三五年,则将遭遇晚节考验,不知这个老滑头会闹出什么笑话——徐世昌为世所讥,即在大清与民国之间首鼠两端。他死后还得了个谥号,曰“文勤”,如果说其前半生勤于政事,后半生大抵只是勤于磕头。当这样一人被委以重任,国事如何,不问可知。

作者为法律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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