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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谏 :清末官员自杀事件
2016-08-29 17:07:45作者:王学斌 来源:中国经营网

  1879年4月29日清晨,一条来自蓟州知州刘枝彦的奏闻,打破了这个暮春暖日本该有的静谧祥和。刘知州的折子,牵涉一桩命案:当月11日同治帝奉安典礼结束后,有一名叫做吴可读的吏部主事未随大队人马返京,而是滞留于三义庙内。25日夜,吴氏先是准备悬梁自尽,孰知房梁太高,且朽败不堪,于是取出事先准备的洋药,服毒身亡。

  一个区区的六品京官,在荒郊野外自杀,乍一看似无八卦可挖,亦无卖点可言。按常理判断其隐情无非仕途失意、畏罪自尽、病魔缠身之类。然吴氏之死很快便传遍朝野内外,一时间形成巨大的轰动效应。

  一件轰动朝野的事

  “吴可读事件”之所以轰动,缘由有三:

  第一,吴之死确实属于自杀,但他临死前“遗有封存密折一匣,遗书嘱为转呈吏部代递”,明摆着将肉体消亡作为载体,其真正意图在于劝谏君上。换言之,吴这是尸谏!中国传统政治文化中,“武死战文死谏”乃报国忠君者的至高境界。当君臣关系恶化到有话不能好好说、有事不能细细谈的地步时,便会有人豁了出去,以命相搏,以期唤醒天听。

  第二,吴之遗折言语堪称火爆。若循常例,部署呈递的代奏折件,应先由该部堂官共同开启查阅,如无违悖字样,才能转呈皇上。但鉴于吴可读采取尸谏,且遗折密封,吏部官员料到此折一定牵扯重大且敏感的政治问题,于是违背规定,不拆视就径报朝廷。如此做法,既可免责,又能保证遗折内容不外泄,可谓一举两得。当慈禧打开折子一瞧,不禁勃然大怒。吴氏写道:

  罪臣涕泣跪诵,反复思维,窃以为两宫皇太后一误再误,为文宗显皇帝立子,不为我大行皇帝立嗣。既不为我大行皇帝立嗣,则今日嗣皇帝所承大统,乃奉我两宫皇太后之命,受之于文宗显皇帝,非受之于我大行皇帝也,而将来大统之承,亦未奉有明文,必归之承继之子。

  常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吴氏临死之折,不仅满纸忠心,更堪称生猛,居然径直指责两宫皇太后“一误再误”,此举在帝制时代实属罕见。吴可读行为极端,言辞激烈,自然引来士林一片哗然,想必当时不少官绅心里暗暗为其竖大拇指。

  第三,吴氏遗折中心在于光绪帝之承嗣大统问题,这恰恰点中了晚清政治体制之要害。咸丰逝后,清廷政治运作便进入非常态。先是两宫太后垂帘,宠信太监,接着实现叔嫂联手执政,之后又出现同治早夭无嗣之窘境。宗祧继承的原则是“有子立嫡,无子立后”,无子时,以人为方式弥补自然血缘之缺憾,以其作为继承人续承宗庙世系。故帝嗣的选立,不仅攸关皇脉延续,更关乎国运。当时慈禧选立同治帝同辈载湉为皇位继承人,而未从“溥”字辈中寻觅,明显违背祖宗之法。慑于慈禧之权威,众臣大都敢怒不敢言。吴可读遗折挑明此事不合祖制,为众人提供了再度于朝堂内掀起立嗣承统大讨论之理由。

  回望彼时政情,或许除了尸谏,短期内似无他策能耸动视听,那为何践行此举的单单是吴可读?

  一位憨直冲动的人

  不妨先从吴可读其人其事说起。

  当吴自殒时,已68岁。粗看其近七十年的人生经历尤其是宦途沉浮,值得大书特书者,着实寥寥。

  吴可读,字柳堂,甘肃皋兰人,自谓“家谱自前明始迁祖以来,三百载椒房之亲,二百年耕读之家,十八代忠厚之泽,七十岁清白之身”。其科考之途实在坎坷。他天资还算不错,24那年即考中恩科举人。之后吴寓居京城达八年之久,一心博取功名,却屡屡名落孙山。旁人落榜往往因水平不济或怀才不遇,而吴氏不中,则另有原因。吴在其尸谏前留给子女的《诀儿书》中,对自己之荒唐早年并不讳言:“我少好游荡,作狎邪游。”原来,吴在京城备考时,迷上了一位叫做翠花的姑娘。翠花虽貌仅中姿,但略解诗书,谈吐不俗,吴可读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动到情感,一往不复,万死难回,索性把考篮丢在墙脚,积得好厚的灰尘,因此得了个极不雅的外号:“吴大嫖”。待春闱榜发,沉溺于温柔乡的吴可读果然落第。翠花为他大哭一场,吴可读倒觉得她这一副眼泪可贵,不输于金殿胪歌。便以兰州道远,不如在京读书作为托词,依然迷恋京华烟云,日日与翠花缠绵。直到一日吴千金散尽,深受妓家冷落。他的同乡便劝他回九天庙住,与风尘女子一刀两断。吴可读无奈,只得依从。当时恰好四大徽班之一的四喜班,重新由余三胜掌班,大事振兴,便有人拿这两件事做了一副对联,说是:“余三胜重兴四喜班,吴大嫖再住九天庙。”这百般蜜意,千种柔情,耗去了吴氏整整七年的光阴。自此吴浪子回头,终在道光三十年金榜题名。

*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中国经营网立场。

王学斌

文史作家,出版《大漠荒芜》《别样风流》《民国底气》《教我如何不想他》《最好与最坏的时代》等著作多部,现就职于中共中央党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