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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大会》、诗词爱好与诗词普及
2017-02-10 13:42:47 来源:中国经营网

首先必须承认并祝贺,作为一档商业性电视娱乐节目,《诗词大会》是非常成功的:拉高了收视率,制造了热点和“大众英雄”,而且还成功搭上了“弘扬中华传统文化”的便车,贴上了“诗词普及”的高大上标签——可以说,一档商业娱乐热门节目该红的要点,《诗词大会》差不多都有了,倘仅点评其作为商业电视节目的价值,是绝对可以给高分的,若点评其炒作创意、手段,则更大可加上“出手不俗”四个字。

问题是倘若当真将《诗词大会》当作一档诗词普及节目,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几天通过《诗词大会》一炮走红的“大众英雄”,一位是汉服登场、背诵成名的某大耳朵女生(顺便说这里并无任何对大耳朵人士的不敬,我年仅九岁的长子就五官比例而言耳朵只怕更大),另一位是靠背诵过关斩将的某农村大妈。许多《诗词大会》的粉丝对这二位仰慕追捧有加,“圈粉”、“才女”之类溢美之词仿佛不要钱(事实上也的确不要钱)般喷涌而出。

于是第一个问题来了——“诗词才华”的含义是什么?

稍稍公正客观一点的朋友都会脱口而出“创作,是创作”,没错,古体诗词到了今天固然已是小众文化,但毕竟还有相对人数不算多、绝对人数不算少的创作爱好者(顺便说本人就是其中之一,从13岁学近体至今,坚持不间断也有34年之久了)人群;刨去创作,善于赏析也可算“诗词才华”范畴,只不过文学欣赏在很大程度上带有主观性,怎样的鉴赏算“有才华”或“有大才华”,恐怕是见仁见智的。无论如何,背诵和“诗词才华”无关——或至少不是主要衡量因素。

有位朋友在网上对我这一观点不敢苟同,认为“背诵诗词档次高过背诵其它”,并举例说“王勃在赣江边吟咏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或‘这条河啊真XX的宽’能是一个档次么”。然而这样的大哉之问恰给我、而非给他自己提供了论据:王勃是《滕王阁序》的原创者,他在滕王阁落成典礼“征文大赛”上用佳句脱颖而出,的确是才华的体现,而这样的“大会”也确实可以起到“弘扬文化”的作用——如果当时“豫章故郡、洪都新府”的“主办单位”让所有“参赛选手”背诵同一段文字以决高下,他们背诵的是《古文尚书》、《唐本草》或随便一段有意义乃至无任何意义的文字,又有什么区别?这样的“背诵大赛”,又能裁量什么“文才”、或弘扬什么“文化”?

一些对诗词较熟悉的朋友或许已经发现,尽管“背诵比赛”之外的《诗词大会》考题其实十分简单,但仍有许多选手(包括“明星选手”)屡犯常识性错误,如“诗句填空”,某两位选手(包括一位“才女”)连“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都不懂,在只能填平声字的地方填了仄声字,而这样的错误就连高中生都不应该犯(1987年语文高考试卷曾让考生将打乱的一首符合七绝格律的隋代民歌“杨柳青青着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排序,结果大多数考生都作出正确选择,当时全国版语文教科书中明确提到了“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的规律)——如此“普及”,于诗词何有?

有人问我“那么照你看法,怎样才能普及诗词”,我反问“为什么要普及”?

诗歌和其它文学体裁一样,都是用来寄托、遣怀、歌颂、讽喻、抒发某种意境或情感的,随着时代的演进,主客观因素和环境在不断变化,适合该时代大多数人的诗歌表达形式就会发生变化,如先秦流行四言诗、“兮字体”,汉代流行乐府,南朝流行五言古诗,唐代绝律等近体格律诗崛起,宋代流行宋词,元代则南、北曲盛极一时,近、现代则成为各种新诗流派争奇斗艳的舞台。这种诗歌体裁的与时俱进,和外部环境、社会结构的变迁有关,也和语言习惯(中国诗歌两千年来大体上遵循着每句字数由少到多、句式结构由简单到复杂的演变规律)、音韵变化(汉乐府适用上古音,近体、词则适用“平上去入”的中古音,元曲更有南北音韵的差异,而自元代以来,普通话和大多数北方方言“入派三声”,在近体和词牌中地位重要的“入声”完全消失,简单说,像念奴娇、满江红这类押入声韵且很常见的词牌,如果按汉语拼音去读根本就不押韵)息息相关,正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既然古体诗词所附着的这些氛围、土壤和硬件前提都已发生变化,它的“小众化”就必不可免——毛笔书法原本是中国大众化书写模式,隶书在秦汉两代是“普及性书写体”,如今却成了“文化爱好”和“高雅艺术”,这本身就是合理的,是社会进步、文化发展的标志之一,对此作一番感慨是可以理解的,如丧考妣则大可不必。

*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中国经营网立场。

陶短房

本名陶勇,旅居加拿大的中国专栏作家。曾长期在非洲定居,对非洲政治、经济、文化情况比较关注。涉猎范围广泛,小说、散文、文化评论等都常常见诸出版物,业余时间还以研究太平天国史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