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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假反恐与世界霸权秩序的漏洞
2016-08-24 10:31:15作者:孙兴杰 来源:中国经营网

   大西洋两岸接连遭到恐怖袭击,美国的同性恋酒吧遭到史上最严重的枪击,上百人伤亡;而法国警察在家门口被杀害。凶手要么此前宣布效忠IS,要么在与警察对峙的过程中宣布效忠IS,他们都是法国和美国公民,而不是IS组织和派出的刺杀小队,与“9·11”还是有很大的不同。虽然很难与国际恐怖主义扯上直接的关系,但是要比国际恐怖主义更令人恐惧。“独狼”式的恐怖袭击,防不胜防,与其说是国际恐怖主义的泛滥,不如说既有的社会秩序出现了问题,进一步说,美国主导的全球霸权秩序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黑洞,这一黑洞要比大国之间的博弈更隐秘,但是威胁却更大。大西洋两岸都在反恐,中东地区的战争还没有结束,但是为什么不能根除恐怖主义呢?当反恐的联盟在中东取得了越来越大的进展,而法国的欧洲杯却笼罩在恐怖主义的阴影之下,反恐似乎比较“虚假”。
   美国的枪击案之后,生产枪支的制造商的股价却在飙升,没有安全感,人们才愿意用枪来保护自己,包括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特朗普也公开宣称自己会带枪来保护自己。奥巴马政府否认了奥兰多枪击案的国际恐怖主义背景,而认定这是本土恐怖主义,并且将焦点转移到了控枪的问题上。在政治上,这的确是非常聪明的做法,因为如果是国际恐怖主义所为的话,奥巴马不能不回答为什么要战略再平衡,为什么不在中东持续有力的反恐。
   还好,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嫌疑犯奥马尔曾经与IS有联系,而且FBI曾经两次调查奥马尔,只是因为证据不足而将其释放。这些细节似乎说明奥巴马政府的反恐措施还是比较严密的。前任总统小布什在卸任之后说,所幸在“9·11”之后,美国本土并没有遭到恐怖袭击。奥巴马即将卸任了,但是如果他也说出类似的话,那就有些违心了,仅仅奥兰多,不到一个星期就有两次枪击案。尤其是奥马尔更是给美国社会造成了心理的重创。为什么看不惯两个同性恋男人接吻,就对同性恋的俱乐部大开杀戒,这似乎与枪支管制没有直接的关联。即便没有突击步枪这样杀伤力巨大的武器,也会制造和购买类似的武器,甚至用冷兵器也可以杀死很多人。
   枪支的确是个问题,但是美国枪支泛滥带来的死亡主要是自杀。控枪或者持枪是个很复杂的问题,它已经内嵌到了美国的政治制度之中,甚至已经变成美国大选的重要议题。美国的私人枪支与美国的人口差不多,而且社会越不安全,私人持枪的意愿就越强烈。这是私人对抗“丛林状态”的自助行为,但是也陷入了安全的悖论。一个国家的秩序最终不是靠私人枪支来维持的,而是依靠法律和共识。如果两党将枪击案的焦点还集中在控枪问题,实在是失去了焦点。
   马克思说,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来摧毁,但是理论一经群众掌握,也会变成物质力量。理论只要说服人,就能掌握群众;而理论只要彻底,就能说服人。在现在这个时代,批判的武器可能比武器本身更重要,枪自己不会杀人,而让奥马尔持枪扫射的观念是致命的。以枪击来表达自己的不满,捍卫自己的思想纯洁性,的确很疯狂。这也是对多元主义社会最尖锐的挑战,是美国社会,以及所有开放多元社会的挑战。
   大西洋两岸的恐怖袭击事件,是对西方主流社会价值观的挑战,也是对既有世界秩序的挑战。多元主义、个体权利、宽容、法治等观念似乎无法约束一些极端主义,因为多元主义并不能解决身份认同的问题。在全球化时代,原先以国籍来界定的身份结构日渐瓦解,更加多样化的内生的身份认同开始浮现出来。如日裔历史学家入江昭所言,我们生活的时代是多元主义组织存在的时代,每个个体都会寻找到自己的兴趣点,也会以此来寻求“组织”,包括老年人之间的组织、残障人士的组织等等。多元主义的发展需要一个根本的前提,那就是需要政府提供产品,除了公共服务之外,至关重要的是维持多元主义发展的环境和制度。葛兰西认为,每一种高等文化和每一项原则都有它自己的民俗学。如果知识分子或者精英阶层的所思所想与普罗大众的想法出现巨大的背离,那么社会就会陷入断裂,从而重新陷入暴力化的泥潭之中。
   奥马尔的子弹和特朗普的口炮都代表着美国主流政治思想的衰落,至少说它和美国中下层的利益和观念有所脱节。特朗普反对“政治正确”,也挑战“建制派”,通过选举这样的政治动员方式,多元主义与“美国优先”之间的矛盾开始凸显出来。对于美国最大的威胁并不是大国之间的博弈,而是美国在全球思潮的高地失去了引领地位,或者说“美国梦”越来越无法弥合多元主义之间的裂痕。
   反过来看IS,它不仅是恐怖主义组织的升级版,而且在全球信息空间中占据了一席之地。现代性所带来的便利的工具,尤其是自媒体,不仅变成了交流的工具,也成为意识形态争夺的阵地。当年深处监狱的葛兰西已经发现,夺取政权并不是最重要的,革命的真正目标是改变人心和文化,真正确立文化领导权才是最重要的变革。便利的通讯方式、西方国家开放的社会,以及冷战后全球移民的发展,极端主义思潮似乎在很短的时间里全球化了。当美国越来越将中国、俄罗斯等大国视为威胁的时候,极端主义思潮却破坏了“美好心灵”。亨廷顿所预言的“文明冲突”,不仅仅是地缘政治的冲突,更多的是多元社会中的人心争夺。后者比前者更重要,也更难以取胜。
   冷战后,美国的霸权变得更加无人可及,无论军事实力还是经济模式,抑或是思想观念,莫不如此。回到霸权的原初含义,就是一部分人愿意和主动接受另一部分人的领导,这就是霸权。葛兰西说,“那些使某个社会运转下去的领导人,那些使无数人服从并且不用鞭笞就使无数人服从的领导人,都是称职的统治者。”国家如此,国际秩序也是如此。
   恐怖袭击以及极端主义思潮在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的内部撕开了一个口子,将枪口对准平民百姓的极端分子脑子里根本就是拒绝世俗观念,拒绝多元主义的,而是一种以杀戮为荣的圣战思想。不能不说这是国际秩序中的漏洞,自媒体的出现给每个人带来的交流的便利,让开放的国际秩序成为可能,如美国政治学家伊肯伯里所说,美国构建的国际制度体系是开放的,崛起的大国可以加入,但是无法取代。那恐怖主义以及反世俗、反多元主义的思想和力量加入其中之后,这套开放的霸权体系似乎就出现了不得不认真应对的黑洞。反恐,不仅是要消灭IS ,虽然这个任务在短期内也未必能够实现,更重要的是要修补国际秩序中的漏洞,升级国际秩序的版本。

*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中国经营网立场。

孙兴杰

博士,专栏作家,研究兴趣:国际关系史、地缘政治、国际政治经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