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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廷:政治与风月
2017-05-13 09:13:31作者:羽戈 来源:中国经营报 评论:

剔除那些丑诋之语,李慈铭所记,大体接近事实。反而是一些同情宝廷的文字,未免失真。最流行的说法,称宝廷先知先觉,预感清流党行将败亡,于是借纳江山船妓之举,自己弹劾自己,挂冠而去,潇洒之极。试看三衢柔冰《钱江画舫录》所记:

宝竹坡侍郎纳船妓珠儿事,谈者言人人殊。其实宝以国事日变,清议不容,盖借风流罪过以冀免祸也。初,宝与陈弢庵、张孝达诸公均以直声震海内,亲贵侧目,屡思中伤。督学闽中时,又闻张丰润马江之变,自闽返浙,归途抑郁。适珠儿善于侍应,酒香歌韵,为伴寂寥。乃以三千金付驾家娘,偕之北上,专疏自劾,放浪江湖。信陵君近妇醇,即师此意。小说家好为妆点,殊多失实。

这段记载有鼻子有眼,连江山船妓的名字都记录在案,对一般读者,也许极具蛊惑性。然而,“小说家好为妆点,殊多失实”一语,正适用于作者自己。中法马江之战发生于光绪十年(1884),宝廷出典福建乡试在光绪七年(1881),纳江山船妓在光绪八年(1882),所以绝无可能“督学闽中时,又闻张丰润马江之变”。何况,1881~1882年间,清流党的事业正如日中天,不管宝廷怎么有先见之明,只怕都不会选择在此时急流勇退。

“江山九姓美人麻”的故事逻辑其实十分明了。宝廷两次纳船妓,纯粹是名士风流的性情使然——清流党人,论才气数张佩纶,论事功数张之洞,论风骨数陈宝琛,论名士风度,则数宝廷。他爱美人,却也不愿因此丢了乌纱帽,所以第一次买妓,与船家约定分道北上,结果他到了北京,船家却变了卦,人船俱杳;吃一堑长一智,第二次他选择与船妓同行,不料在浙江海宁撞上了地方官,事情闹大,无以遮掩,与其等人参劾,不仅丢官,还丢面子,不如自劾,落得光明磊落,而且这也符合他一向论事不论人的原则,哪怕这个人是他自己。

宝廷此举,被一些人视作自污,除了为尊者讳,还有一种可能,即以政治强加于风月。这实在是国人的一大坏习惯。有些时候,风月与政治本不相干,或者关系不大,偏偏有人不解风情,以政治想象曲解风月,以政治斗争绑架才子佳人,不但摧毁了风月的美感,还使其沦为政治的附庸与工具。说到底,风月之于政治,偶尔可以助兴,政治之于风月,往往都在败兴。

据龙顾山人《十朝诗乘》,宝廷自劾折一入,宝鋆——他是南派领袖沈桂芬的后援——先读,笑道:“佳文佳文,名下不虚哉。”李鸿藻后读,无奈道:“究竟是血性男子,不欺君父,然亦无由曲庇。”当李鸿藻都无法为他辩护,丢官罢职,则成定局。从此,宝廷隐居西山,以诗人终老——大清王朝的满族文人,词苑霸主,我们都知道是纳兰性德,诗坛魁首,正是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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