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少将和那场“匆忙的审判”
2017-11-08 14:17:10作者:方亮 来源:中国经营网 评论:

直到1989年11月,齐奥赛斯库还在享受着罗马尼亚共产党会议上经久不息的掌声。彼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样的辉煌时刻已经屈指可数。12月,刚刚发生巨变不到两个月的邻国匈牙利,那里的电视台反复播放着一段采访—— 一位名叫拉斯洛的牧师批判齐奥赛斯库的腐败统治。恼羞成怒的齐奥赛斯库命人将拉斯洛赶出了罗马尼亚。
  拉斯洛居住的地方名叫蒂米什瓦拉,罗马尼亚西部的一座城市,距离罗匈边境仅40公里,居民多为匈牙利人。齐奥赛斯库将牧师赶走后潇洒地到伊朗访问去了,但受到匈牙利巨变影响和牧师被逐事件刺激的蒂米什瓦拉居民们却走上了街头,抗议政府的行径。面对压力,身在国外的齐奥赛斯库下达了向示威人群开枪的指令。
  这一命令无异于火上浇油,事件开始迅速升级,仅1天时间,骚动就传导至首都布加勒斯特。成千上万的民众涌至共和国宫广场上,抗议齐奥赛斯库的独裁统治。匆忙赶回国内的齐奥赛斯库尝试着平息众怒,但当一切无济于事时他才明白,自己早已不是那个所谓的“罗马尼亚人民的父亲”。
  人们开始冲击党中央大厦,齐奥赛斯库夫妇情急之下只能调来直升飞机从屋顶逃走,跟随他们的只有几名随从和保镖。在逃亡的路上,害怕被防空系统击落的他们选择了降落,在劫持了路上的一辆汽车之后,齐奥赛斯库夫妇和保镖们开始寻找藏身之所,但最终还是落到了新成立的罗马尼亚政府——救国阵线的手上。
  原总统刚刚逃离,新政府就已成立,一切来得如此神速。此时,齐奥赛斯库这个名字在罗马尼亚已经成了腐败、邪恶的代名词。一位作家感叹道,从今天开始,再没有父母愿意给儿女取名叫“尼古拉”和“艾列娜”了(齐奥赛斯库夫妇的名字)。此时,除了一群忠于老总统的总统卫队士兵外,所有人都离齐奥赛斯库夫妇而去了。为了防止总统卫队攻击关押齐氏夫妇的军营,救国阵线政府专门向那里加派了兵力。
  3天后,圣诞节来临。齐奥赛斯库夫妇在这座兵营内度过了有生以来最为凄惨的一个圣诞节,他们的命运看起来是如此的缥缈。此时,另一个人也等来了一个人生的转折点。在布加勒斯特一栋普通的民宅内响起了电话铃声,正在同家人欢度圣诞的罗马尼亚少将勃帕拿起听筒,从里面传来了一个军人的声音:“这里是国防部,您被列入一起案件的法官委员会名单,一个恐怖分子将接受你们的审判。”勃帕挂掉电话后仅仅5分钟,一辆军车就开进了勃帕家的院子。在妻儿的注视中,少将登上了军车。
  几分钟后,勃帕就被送到了机场,那里有一架直升机正在等待着他。勃帕登机后发现,同他一同去审讯那位“恐怖分子”的还包括罗马尼亚国防部长、检察长等数名高官。显然,以勃帕的级别,他没有任何理由与这些高官共事。国防部官员对此的解释是,您是军事法庭副主席,所以这一案件理应有您的参与。
  直到直升机将所有人送到关押齐奥赛斯库夫妇的兵营,勃帕才知道那位所谓的“恐怖分子”到底是谁。
  对齐奥赛斯库夫妇的秘密审讯立即展开,身着黑色大衣的前总统疲惫而悲伤。据一位法国作家称,当时齐奥赛斯库的身上还带着伤,那是新政府为了得到他存在瑞士银行的4亿美元存款而逼他说出账户密码时留下的。但事后得到证实,这笔巨额存款纯粹是子虚乌有。
  就是这笔不存在的存款成为了秘密审讯中宣读齐奥赛斯库的主要罪行。在其他罪行中,蒂米什瓦拉那场骚乱的死亡人数也被“人为”地提高了数倍。
  审讯进行了两个小时,对法官提出的所有问题齐氏夫妇一概不予回答。但这些并不妨碍法庭判处他们死刑。然后,一队军人将齐氏夫妇带到外面执行了枪决。据称,总统夫人艾列娜被打成了筛子。就像新政府的成立一样,对齐氏夫妇的宣判和枪决不过是两个多小时的事情,一切都如此匆忙。
  勃帕在整个审判中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但是却目睹了一切。从此以后,其生活完全被改变了。回到布加勒斯特后,他总被一种恐惧的情绪所笼罩。传言称,为齐氏夫妇验尸的那名医生被谋杀了,另一位审判的知情人也住进了医院。尽管政府否定了这些传闻,但它们却足以刺激勃帕已经十分脆弱的神经。后来,他想到国外去散散心,但是护照却怎么也办不下来。新政府的官员答应给他办护照,却一拖再拖。此时,勃帕甚至想逃到美国请求政治避难。
  1990年3月1日,勃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争取到的与总理商讨出国事宜的会面就要到来。勃帕在总理接待室内焦躁地等待着,但却最终被告知总理有事不能接见他。
  勃帕的世界仿佛瞬间崩溃了,他悲伤地回到家,给妻子写下了一封信:“亲爱的诺拉,为了你和我们的女儿,我决定自杀,只有这样我才能从恐惧中解脱出来。请原谅我,原谅那些逼迫我走到这一步的人和事。”
  中午12点30分,勃帕用一把马卡罗夫手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勃帕没有在信中说明到底是什么逼迫他迈出这一步,但是谁都知道就是从那次匆忙的审判之后勃帕才被戴上精神枷锁的。值得一提的是,当年直接或间接参与了那场审判的人要么出国,要么自我了断,如今留在国内的已没有几人。
  就像那场疑点重重的审判一样,连被草草埋葬的齐奥赛斯库夫妇的尸体也一直被怀疑。前总统的女儿卓雅靠着拾荒艰难度日,却从未放弃调查父母陵墓里埋葬着的尸体是不是真的。但是,还没有等到开棺验尸的这一天,卓雅就已经魂归天国。
  今年7月21日,罗马尼亚政府将齐氏夫妇棺椁开启。奥普兰目睹了整个挖掘过程,这位陪伴卓雅直到生命最后一刻的前总统女婿称,他认出了当年岳父穿的那件黑色大衣。
  历史真相必须还原,因为如果连历史都无法被正确认知,人们又如何能在现实中达成共识?经历了21年前的愤怒与草率,罗马尼亚人开棺验尸的决定是向历史真相迈出的坚实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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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孙家佳 sunjiajia@cbnet.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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