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签选拔古今谈
2017-08-24 11:22:13作者:羽戈 来源:中国经营网 评论:

 台北地方法院9月11日一审重判陈水扁无期徒刑,感到不满的深绿社团聚众干扰审判长蔡守训住宅,网络上甚至有人对扁案合议庭3位法官发出追杀令。
  其实早在审判之前,台湾“高等法院”便为谁担当陈水扁案二审的主审法官颇费了一番脑筋。最终,通过召开刑庭法官会议,决议采取人工抽签的方式确定人选。剔除了罹患重病、因届龄退休的4位法官,其他人都要参与抽签。馅饼最终砸到谁头上,让老天爷来决定。至于老天爷公平与否,天意从来高难问,不说也罢。
  此举一出,颇引来一些人讥讽:抽签这种老古董,还有人折腾出来在花枝招展的新世纪献宝,可见世风日下,台湾的民主政治名不副实,不然为什么不实行代表了世界先进潮流的民主投票选举呢?这显然是一个伪问题,之所以抽签,就是因为无论由上级指定,还是一法官一票,都不能确保公正,不是解决此危机的最佳方式。民主不是万能的膏药,甚至说,民主并不是好东西,它只是最不坏的东西。再进一步,民主首先得是个东西。而且,司法与民主应该保持什么样的关系,“一夜情”还是“合法婚姻”,更是一个待解的难题。
  说远了,回到正题。质疑者至少说中了一点。抽签作为选举的方法,确实是老古董。但它身上并非生满了厚重的铜锈,像保藏不善的线装书那样一触即碎成蝴蝶般的碎片。从古至今,它一直是选举政治箱里的一件后备工具,尽管偶尔被打压,被藏匿,却从未废弃,扫入历史的垃圾站而永不叙用。
  先论史事。抽签选举,在古代有一个相当典雅的说法,叫“掣签法”。创制者乃是曾在明朝万历二十二年(1595年)担任吏部尚书的陕西富平人孙丕扬。说起他,我总无端想起另一位陕西人,晚清名臣,做过户部尚书的阎敬铭。虽然这二人300年相隔,他们之间却隐约有一种精神血缘。《明史》对孙丕扬的赞辞,“挺劲不挠,百僚无以敢私干者”,阎敬铭完全当得起;《清史稿》这么写阎敬铭:“敬铭质朴,以洁廉自矫厉,虽贵,望之若老儒。”包括谥号“文介”,亦适用于孙丕扬。
  从孙丕扬身上衍生出了许多民间故事,但他在正史之上最浓墨重彩的留影,就是“掣签法”。他担任吏部尚书(组织部长)的时候,挑选官员,“大计外吏”,不怕同僚的疏通与压迫,却有些顾忌“中贵请谒”——中贵是指太监,明朝中期以后,太监的权力逐渐增大,鼎盛时期足以架空皇权,压倒变了形的相权。按嘉靖年间的一位宦官所言:我辈在顺门上久,见时事几复矣,昔日张先生(首辅张璁)进朝,我们多要打个躬;后至夏先生(首辅夏言),我们只平着眼看望;今严先生(首辅严嵩)与我们拱拱手,方始进去。嘉靖朝后是隆庆朝,再下来才是万历朝。依此趋势发展,可想而知,在万历年间,太监的权势如何熏天。
  对于太监的请托,譬如要求任命某人为某地的官员,孙丕扬不敢直接回绝,得罪了这帮爷们,乌纱帽就保不住。那怎么办呢?他毕竟有手腕——这是干才与书生从政的差别——官员任命不再摆在桌面上,而是放进竹筒里,由抽签决定,你有没有官运,不是看你的后台是哪位公公,而要看老天爷是否长了眼睛。这就是“掣签法”的由来。从此,“大选急选,悉听其人自掣,请寄无所容。一时选人盛称无私,然铨政自是一大变矣”。
  其实早在明朝开国,就浮现了“掣签法”的影子。据谈迁《国榷》,洪武四年(1371年),“……进士传胪后,听东宫注授。写职名为丸,耦进而分拈之。”“下第贡士皆授县丞,亦拈丸注选。”所谓“拈丸”,可以理解为我们俗称的“抓阄”。都是让运气说了算,和抽签几无差异。
  古代中国纵然被称为“选举社会”(见何怀宏《选举社会及其终结》),实际上也只是一种人才的选拔,如科举取仕,因为政权的合法性并非源于这种选举,相反,选举的合法性倒需要皇权的赋予。在此情境之下,选拔官员与民主政治无涉,至多具备一种形式上的民主。也许存在一定的程序和规矩来规范官员的任命,但终归取决于人力,取决于孙丕扬们的一念之差,取决于至高无上的皇权的审批与认同。这能保证多少公正呢,假如碰到孙丕扬这等正直之士还好,若碰上严嵩或者和珅呢?
  由此而论,“掣签法”便生出了几许合理性。它不问实体正义为何,即是说,不管最终选出了一个干才还是庸才;而在最大程度上追逐程序正义:一人一签,每一位官员都享有平等到极致的机会,抽到什么职位,或者一无所得,皆听天命。命苦不能怪政府,点背只好怨运气。正义与运气的关系,在此得到最鲜明的呈现。
  没有哪个执政者愿意凭借运气来治理国家。运气只能济一时之难,却难以解一世之急。秦始皇以为他们家的运气可以眷顾千百世,结果二世而亡国。“掣签法”亦同此理。它可以用于一时,杜绝腐败,整顿吏治,可作为长久国策,100年不动摇,则明显行不通。政治是规则之治,技术之治,运气仅为点缀,前者是主餐,后者则是餐前开胃的甜点。抽签而选官,正如用甜点解决饥荒,有几分可能实现合理化的任命呢?其成功率,可对照彩票中奖,反正我买了数十次,从未中过一分钱。
  况且,“掣签法”貌似公正,其实还是有作弊的机巧,譬如把某一个重要的竹签削短一点,或者在该竹签的某一端留一个疙瘩等。因此,时人作诗讽喻孙丕扬的政策:“吏部只今成例部,铨司但合号签司。明试奏言都不管,编荆树棘总成私。”“冢卿无计定铨衡,枯竹拈来知有灵。若使要津关节到,依然好缺作人情。”——基于历史教训,这一回台湾“高等法院”抽签选法官的全过程,将邀请媒体公开拍摄,以昭公信。
  放到今日,民主的呼号铺天盖地,飞流直下,“掣签法”却依然有其用武之地。除了台湾法院这一幕,每一届的世界杯、欧洲冠军联赛,小组赛分组,淘汰赛对决,都采取抽签(抓阄)的法子,并向全球卫星直播其过程。即便如此,每一轮抽签仪式过后,总有人怒斥国际足联和欧足联作弊。譬如2009年~2010年的欧冠小组赛,皇马与AC米兰被抽到一组,巴萨与国际米兰被抽到一组,恰好,夏季转会,卡卡从AC米兰来到皇马,原属巴萨的埃托奥与原属国际米兰的伊布拉希莫维奇则互换东家。这么一来,卡卡重回圣西罗,伊布再临梅阿查,不啻是欧冠小组赛最大的看点和卖点。不是刻意安排,鬼才信呢,有球迷愤愤而言。这背后,是欧足联主席普拉蒂尼那张愈加官僚主义的脸。
  问题是,如果不采用“掣签法”,还有什么路径可供选择:欧足联直接制定,诸俱乐部投票民选?局面只可能更加缭乱。所以说,从孙丕扬到普拉蒂尼,从专制到民主制,“掣签法”的形式不断翻新,地位却恒久不变。所谓“天道有常”,所谓“天地不仁”。

*除《中国经营报》署名文章外,其他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中国经营网立场。
责编:孙家佳 sunjiajia@cbnet.com.cn

中国经营报

经营成就价值

订 阅
最新文章
抽签选拔古今谈

台北地方法院9月11日一审重判陈水扁无期徒刑,感到不满的深绿社团聚众干扰审判长蔡守训住宅,网络上甚至有人对扁案合议庭3位法..[详情]

大学之光:远去的西南联大

这是一所早已不存在的大学,这是一所只存在了8年的大学。对于很多人来说,她只是一个历史名词、一段不甚了了的过往。但对于另..[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