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北碚一卢
2017-08-07 13:43:21作者:傅国涌 来源:中国经营网 评论:

1927年,中国又一次处于时代的转折点上,北伐军抵达长江流域,席卷了长三角这个中国工商业的黄金地带,“4·12”的血光惊动了万千青年的心,南京国民政府就是在一片血腥气中浮起来的。此后,因为工潮频繁,劳资矛盾高涨,实业家们不胜其烦,开始把希望寄托在新崛起的强人蒋介石身上。
  北伐军由南向北推进的号角声中,对这次变局缺乏把握的刘鸿生前往欧洲各地考察,就是想避开一段时间,等到时局稳定了再回来。上海工商业阶层内部出现了分歧,为了协调步子,在3月22日成立了“上海商业联合会”,几乎囊括了上海主要的工商业团体,他们在章程中提出“本会以互助精神,维护商业为宗旨”, 目的无非就是要在大变局中自我保护。
  一个星期后,蒋介石在接见包括虞洽卿、荣宗敬、钱新之、徐静仁、穆藕初等在内的29名商业联合会代表时,当面肯定商界的帮助,并表示要保护工商业。然而没有多久,荣宗敬就因为不满蒋介石的摊派政策而遭通缉,在无锡的家产也被查封。商业联合会虽决议“应援助”,派代表去南京接洽,但明显有点无奈。工商业阶层与国民政府之间博弈的序幕刚刚拉开一条缝隙。他们遭遇了一个与以往不一样的强势集团,未来的一切充满了许多不可测的因素。
  此时,四川还是军阀刘湘、刘文辉等人的势力范围,在航运业中处于起步阶段的卢作孚得到一个机会,要他去主持重庆北面嘉陵江三峡地带的北碚峡防局,这是个四县交界、盗匪出没的地方,却是民生公司船只必经的航路,如果不能保障安全,民生的航运必然大受影响。
  从这一年开始,卢作孚把北碚当做自己实现理想的实验基地,没有几年的时间,他就将这个混乱无序、落后贫困的乡村,变成了一个粗具现代化基础的模范城镇,这是乡村建设、农村城镇化的一个标志性案例,举世瞩目。从刷清盗匪、建学校、修公园到办工厂、开煤矿、造铁路,在他的规划下,图书馆、医院、防疫所甚至科学院、博物馆都建起来了,从经济、文化到社会各个层面,全方位地进行建设,把一个落后的乡村几乎成了初步现代化的小城镇。    
  同时代另外几位乡村建设的代表人物梁漱溟、晏阳初、陶行知,各自在山东邹县、河北定县、江苏晓庄,都做过在当时很有影响的实验。相比之下,他的北碚建设成效最为显著,和几位纯粹的学者、教育家侧重于教育不同,他同时重视经济建设和社会建设,不仅仅把目光局限在教育层面,这是北碚建设与其他地方不同的地方。如果没有三峡织染厂、北川铁路、天府煤矿,他的北碚实验就缺乏经济上的支撑,没有经济的基础,就没有后劲,也不会有长久的生命力。但是他也清楚地知道,如果北碚建设只停留在经济上面,只办那些可以产生经济效益的事业,那与他的初衷是违背的,因为他要建设的是整个社会,所以社会建设甚至走在了经济建设的前面,在没有经济基础的情况下,他就开始募捐修公园。他当年的峡防局办公室,就是利用一个庙宇之类的旧建筑。北碚的很多公共设施最初都是利用旧庙宇搞起来的,当地老百姓担心惊动神灵,带来惩罚,颇有意见,后来见一切平安,也就接受了。
  他在北碚的现代化建设实验,让我们从他身上隐约看到比他年长40岁的张謇的影子。1922年他到南通参观张謇办的那些企业和事业,并见到了这位仰慕的老人,当面说:“你老人家经营的事业好呀!” 相隔8年,在张謇离世4年后,他带着一个考察团再次来到南通,参观了张謇留下的学校、工厂和其他公共事业,他感叹:“羡慕张先生的精神,羡慕他创造事业的精神,尤其羡慕他在无形中创造出伟大事业的精神。”从他接手建设北碚起,就不断有人将他与张謇相比,但和拥有状元功名的张謇不同,他没有学历,完全是自学出身,一介布衣,因此他要办事的难度也就更大。如果背后没有刘湘这些川系军阀对他才干的欣赏,对他人格的信赖,他是做不成任何事的。有一位军人开玩笑对他说,自己只要派一个排,就可以把他在北碚的建设全部毁掉。在一个不安的时代里,他之所以能有所作为,开创出地方建设中一个新的“北碚模式”,不能忽略这个背景。四川军阀给他提供的一个相对安全的小环境,使他可以按自己的设计,从事现代化的实验。
  他在北碚所有的文化建设、经济建设、社会建设,围绕着一个中心,就是他特别在意并一直倡导的“人的现代化”这个口号。北碚建设和民生公司如同他一生的两个翅膀,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相通的就是他对人的训练的重视。
  他后来在回顾生平时说过一句话:“自己现在是办实业的,但实际上是一个办教育的,前半生的时间几乎都花在办教育上,而现在所办的实业,也等于是在办教育,是想把事业当中全部工作人员,培养起来,提高他们的技术和管理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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