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官场劫
2017-05-06 10:26 来源:中国经营网

同治四年(1865年)九月初十,即湘军攻陷天京还不到一年零三个月时,正北上徐州督兵剿捻的两江总督曾国藩,突然收到清廷中枢“另有任用”的谕旨。几乎同时,署理两江总督、江苏巡抚李鸿章也接到催促其迅速移驻河南的命令。

一旦“调虎离山”,清廷公布了后续的人事安排:

两江总督,事繁任重。李鸿章带兵出省,不可无人署理……即著吴棠署理两江总督。其漕运总督印务,即交与李宗羲暂行署理……丁日昌籍隶粤东,熟悉洋务,以之署理江苏巡抚,可期胜任。

得悉旨意,身在前线的曾国藩认为中央“措置太骤,竟日为之不怡”,很不开心。在后方为老师筹备粮草补给的李鸿章,则“反复筹思,似难尽妥”,也深感不爽。

刚刚挽救清廷于危亡之中的湘淮系两位大佬如此烦闷纠结,是对接替者吴棠本人的不满,还是嗅到了一丝来自紫禁城深宫中不祥的气息,抑或二者兼而有之呢?

“天子知名淮海吏”

清廷属意要取曾、李而代之的吴棠,到底何许人也?

吴棠当然不是泛泛之辈,也算同治中兴名臣之一。光绪二年(1876年)吴氏去世后,清廷赐其谥号“勤惠”(有清一代享此谥号者仅有两人),称赞他“老成练达,办事勤能”,“保卫地方”以及“克尽厥职”。简而言之,吴氏一生为官有四大特色:

其一,务实。吴棠是泗州盱眙人(老家在今安徽省明光市三界镇),出身寒微,据说家里穷到灯油火蜡都买不起,他年少时“读书恒在雪月光明之下”,且经常交不出学费,其母唯有以自酿米酒馈赠老师。正因生长于民间底层,吴棠深知百姓疾苦,通晓市井百态,从政之后由县官做起,颇能体恤民情。每逢辖区内发生灾荒,他必奔走于烈日下,查看实情,开仓赈济,民众常常为其劳碌而落泪。

其二,勤勉。吴氏为官近三十载,在清淮地区(淮河与大运河交汇的淮安府一带)任职达17年之久。自古两淮(泛指苏皖两省淮河南北地区,或指“江淮”,即淮河与长江之间的淮东淮西地区)“诚南北之襟喉,天下之控扼”,乃兵家必争之地,同时又是漕运重地,正所谓“国计之有漕运犹人身之有血脉,血脉通则人身康,漕运通则国计足”。吴氏长期扎根于此,自咸丰十一年(1861年)起接连擢升为江宁布政使(江苏省副省长)及漕运总督,治河有方,运粮得法,征盐无过,其优良作风在朝野均有口皆碑。

其三,善守。咸同年间(1851~1874年)的两淮,兵火不绝,太平军、捻军此起彼伏,吴氏一介文官,还得带兵打仗。从咸丰三年至同治元年(1853~1862年),时任清河县(今江苏淮安市)知县的吴棠召集乡勇,倡办团练,三度保卫城池不失。那时候坊间曾流传一则掌故:转战十余省、攻城略地无数的太平军将领李开芳,慨叹天下州县官员之中,有七人最令其忌惮,分别是六合县知县温绍原、天津县知县谢子澄、济宁直隶州知州黄良楷、清河县知县吴棠、柘城县知县祝垲、上海县知县刘郇膏及河内县知县裘宝庸。吴棠为战场上的对手所“称道”,足见其“善守”之名不虚。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听话。曾任安徽巡抚的晚辈同僚裕禄对他有如下评价:

“受朝廷特达之知,应时事艰难之任,其忠勤之恳挚……综计服官三十年,励己之清勤,爱民之肫切,有如一日,至于临大事决大计,毅然任之,不为众挠”。

说白了,吴棠由一布衣出身的落第举人(他道光末年赴京参加会试落选后,受惠于清廷特设的“举人大挑”政策得授知县),十余年间跃居漕运总督的要职,“所有江北文武各员及军务、地方一切事宜”归其节制,归根到底是因为他坚决服从上级领导、忠实贯彻中央政策、执行力极强且毫无骄奢二气。这等干部人才,清廷自然乐于破格重用。

吴棠实授漕运总督的第二年,即同治三年(1864年),湘淮军与太平军在天京城下决战前后,清廷又传旨“江南、江北粮台,着责成曾国藩、吴棠”分别办理。很快,吴棠不但在江北粮饷分配上说一不二,且全面掌控辖区内军事与民政。漕、河、军、政、粮五大权力集于一身的他,打破了清朝沿袭多年的惯例,堪称一时异数。连竞争对手李鸿章也不得不点赞一句:“天子知名淮海吏”。

“两江地大物博,断非师门莫办”

清代有“天下八督”之说,即直隶、两江、湖广、两广、闽浙、四川、陕甘与云贵八位总督(清末最后几年才增设东三省总督),而直隶总督与两江总督堪称优中之优,要中之要。直督拱卫京师,地位无须赘言,江督管辖现在江苏(含今上海市)、安徽和江西三省,正是“东南财富地,江左人文薮”(康熙帝语),所征之田赋、漕粮、盐税、商税,“以一省当九州之半未已也”,你说重要不重要?

在对抗太平军的十多年战事中,湘淮系势力不断壮大,苏、皖、赣三省作为主战场,自然逐渐落入其掌握之中,江督之位,舍我其谁?故咸丰十年(1860年)夏天,湘淮系领袖曾国藩顺理成章获得实授此职。按李鸿章的说法是,“两江地大物博,断非师门莫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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