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内总管的伏法之路:清末安德海案及权争
2016-09-02 17:15 作者:王学斌 来源:中国经营网

  同治八年(1869年),本应是晚清洋务新政期间一个不起眼的年份。这一年,发捻余部已渐被剿灭殆尽,左宗棠在西北战场势如破竹,不时出现的各地教案皆无碍大局,福建船政局研制的第一艘轮船“万年清”号首次试航下水。好像一切都在预示当年是“无风无雨也无晴”。

  但就在入秋之际,山东突然传来一则重磅的爆点要闻:巡抚丁宝桢将大内总管——慈禧太后的心腹太监安德海就地正法!此讯一出,竟引来朝野内外一片赞誉声。为何区区一个省部级官员敢于“太后头顶动刀”?又为何此事件会令几乎各派势力交口称颂?打掉大内总管这只大老虎的背后究竟隐含怎样之玄机?

  祖制上的缺口

  终清一代,鉴于历代阉党擅权之教训,统治者对于宦官问题,一直极为警惕。宦官,也叫太监,历代又有寺人、阉人、阉宦、宦者、中官、内官、内臣、内侍、内监等别称。宦官制度代代相沿,寄生于数千年之世袭皇权之上且日益畸形蜕变。远在周朝,宦官便已出现。降至秦朝,便已出现史上最早的宦官专权局面。自东汉始,宫廷才“悉用阉人,不复杂调他士”。其后汉、唐两朝宦祸连绵惨烈,“阉宦之如毒药猛兽,数千年来,人尽知之矣。”明朝肇建,朱元璋召集群臣,制定刑法,严禁宦官专权、预政典兵,并将“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的禁令铸成铁牌,悬于宫门,表达不得重用宦官之决心。然太祖甫一撒手人寰,宦官们的春天便不期而至。说到底,实乃朱元璋第四子朱棣在夺取帝位之时深得宦官的大力支持,即位后又遭故旧重臣之排拒,故其愈发依赖甚或宠幸宦官,给予他们出使、专征、监军、刺探等大权。之后王振、曹吉祥、汪直、刘瑾等人专权腐化,至明末宦官魏忠贤更是专断国政,遍植私党,宦祸可谓达于极点。因而《明史·阉党传》评曰:“明代阉宦之祸酷矣,其去汉、唐何远哉!”日本学者寺尾善雄认为明代乃“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太监帝国”,实不为过。

  宦官得以擅权,最为关键一点是权力斗争之需。正因权力之巅不胜寒,帝王时常对身边的将相王侯,甚至兄弟、子女、妻妾、外戚皆无法完全信任。相比之下,宦官“无后”、位卑身贱、见识不高、威胁较小。因此宦官成为帝王或皇室监控他人或进行政争之工具。一言以蔽之,每当传统政治结构出现问题之时,如宫廷斗争、君臣不和、帝弱后强、主少国疑等情形,那么太监则往往充当隐秘而重要的角色,分享甚至僭越皇权。

  清朝入关,沿袭明制,额定宫中太监千余名,归属内务府管理,后数目陆续增加,最多时超过三千人。顺治帝有感“明朝亡国,亦因委用宦寺”之故事,严防宦官专权干政。在一次朝堂议事会上,专门讨论太监管理问题,顺治认为“此等小人只可供洒扫之役,不可援为心腹而亲近之”。不久,一套严格约束宦官的规矩明文颁布:

  一、非经差遣,不许擅出皇城;二、职司之外,不许干涉一事;三、不许招引外人;四、不许交接外官;五、不许使弟侄亲戚暗相交接;六、不许假弟侄名色置买田产,从而把持官府,扰害民人。

  两年后,顺治帝又命工部将严禁太监干政的上谕铸成铁牌立于宫内交泰殿门前,以示警戒。

  即使如此,顺治朝仍发生太监越权案件。顺治十一年(1654年),宦官吴良辅等以内务府事务繁多,须分设机构办理为由,奏请设立十三衙门。顺治帝虽批准设立,但从未放松对宦官的警惕与防范。他常说:“朕稽考官制,唐、虞、夏、商未用寺人,周始具其职,秦汉以后,典兵干政,流祸无穷。”不出其所料,吴良辅以十三衙门为大本营,广招党类,恣意妄行,“内外各衙门事务,任意把持”,“权势震于中外,以窃威福”。顺治以迅雷手段将其处死。康熙即位后便下令裁撤十三衙门,后设立“敬事房”,隶属内务府,掌管宫内太监事务。此外康熙、雍正、乾隆祖孙三代还确定太监官制品级:定总管为四品,副总管为六品,随侍首领为七品,宫殿首领为八品。乾隆七年(1742年),规定宫中则例:“凡宫内等处太监官职,从现今四品为定,再不加至三品、二品以至头品。”从此,太监官职最高四品,遂成定制,永以为例,以后皇帝,传为家法。如此一来,一个太监纵使再有能耐,熬到头顶多也不过是个副局级,绝难染指中枢大权,势必有利于约束其对朝政的影响力。

  可见自顺治起,至道光朝的二百年间,因为数代皇帝一贯抑制太监的政策,宦官势力受到严厉管控,基本杜绝其干政之路径。然一旦政局发生变化,最高层的权力格局出现紊乱,太监们便会觅得可乘之机。咸同两朝,先是帝弱臣强,接着肃顺诸人与叔嫂两大政治集团对峙,之后叔嫂共治又化作两宫同恭王博弈,大权始终未能握于某人或某集团之手。加之太后垂帘,不便亦不当直接预闻朝政,于是太监即成为居间代行部分权力的“经理人”。中枢权力来源的多歧与善变致使政治格局不甚稳定,这自然导致部分家法难以贯彻乃至虚悬,清朝祖制上出现了一丝缺口。

  官场中的两极

  祖制上的缺口,意味着某些权力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三不管地带”往往有利可图,玩“擦边球”高手安德海得以乘虚而入。

  安德海,直隶南皮人。他大约在咸丰元年(1851年)自阉入宫,年仅十岁,故人称“小安子”,因在家中排行第二,得势后人们遂称其“安二爷”。由于安为人“艺术精巧,知书能文”,熟读《论语》《孟子》,多少有点文化水平,加之极善察言观色、阿谀逢迎,入宫后很快跻身咸丰的御前太监。叶赫那拉氏获选进宫后,为博取皇帝宠爱,着意对安德海进行笼络安抚,关照有加。安氏眼瞅着叶赫那拉氏日渐受宠,并生下皇子载淳,于是死命巴结,有求必应,不时透露咸丰的日常信息。

  安德海真正被慈禧倚为心腹还是在“辛酉年打虎”的时候。当时慈禧、恭王分别身在热河、京师两地,无法随时沟通政情军情。这次安德海把赌注全部押在慈禧与恭王身上,不惜扮姑娘、装难民,彻夜不停歇、日行数百里,两度冒死潜伏回京,向恭王密报热河局势,为叔嫂打掉肃顺计划牵线联络。故政变成功后,安氏便由六品太监一跃成为四品太监,时年不过二十出头。

  正因居功至伟,所以有恃无恐。安德海此后的举动堪称“霸道”。首先,他居然压恭王一头。终日追随西后,安深知慈禧颇为忌惮恭王,担心其尾大不掉,故其找准时机便挑拨离间,促使叔嫂关系恶化。1865年罢黜恭王时,安德海替慈禧四处运作,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不亦乐乎。经此一劫,恭王对安德海可谓恨之入骨。

  其次,安德海甚至不把同治小皇帝放在眼里。早在同治年少时,安太监便与其结下了梁子。依仗西后撑腰,安德海平日里看谁不爽,便巧舌如簧、说人坏话。彼时小皇帝也是十几岁的孩子,早已洞悉宫中情势,暗下决心,来日必杀此太监不可。后来慈安和恭王也知道了小皇帝的心思。

  当然,安德海最招官场公愤之举,还要说是飞扬跋扈,腐败不堪。作为总管,安德海最大的职权便是负责宫中日常事务,其中油水极大。安氏巧立名目,常借两宫看戏、工程营造、政府采购等机会中饱私囊,大肆渔利。早在同治三年,御史贾铎便上折揭露安德海之罪行。其后又有御史数次弹劾安德海,皆被慈禧一一化解。正因太后罩着,安氏告不倒、查不着,遂更加放肆。据说同治七年冬,安德海在京师最大的酒楼前门外天福堂大酒楼张灯结彩,大摆酒宴,正式娶徽班唱旦角的年方19岁的美人、艺名九岁红的马赛花为妻。慈禧为表示宠爱,特地赏赐了白银一千两,绸缎一百匹。太监竟也能娶妻,此事在京城大街小巷也迅速传播开来。想必此时此刻,不知多少人欲图取安德海之首级而后快。

  若要安德海脑袋搬家之人,须是手腕强硬之辈,于是丁宝桢应时而出。丁氏字稚璜,贵州平远人,咸丰三年进士。虽出身科举,但丁氏却半生戎马倥偬,咸丰四年、六年,其在平远、平越等地镇压苗民起义。后左迁山东按察使,参与追剿捻军之役。而且更难能可贵之处,丁氏为官刚直不阿,算得上软硬不吃的严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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