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柽:与虎谋皮
2017-05-06 09:40 来源:中国经营网

前文说罢善耆,再说他的幕僚程家柽。

程家柽可不是一般革命党人,而是元老、党魁一流人物。论革命时间,1899年,他到日本留学,入帝国大学农科,当时留学生不足两百人,以保皇为派系,以维新为主流,他则独树一帜,鼓吹革命。论革命资历,黄兴、刘揆一的革命思想,由他启蒙;钮永建、吴稚晖认识孙中山,由他介绍。论革命地位,同盟会起草章程,他是七位起草人之一,同盟会选举领导机构,他被推为外务科负责人。论与革命领袖孙中山的关系,他不仅追随甚早,而且出力甚多,据宋教仁《程家柽革命大事略》,同盟会召开成立大会,孙中山正发表演说,有人突然质问道:“他日革命成功,先生其为帝王乎?抑为民主乎?请明以告我!”孙中山“不知所谓,默然莫对”,此刻,程家柽“越席而言”,为孙中山解围:“革命者,国人之公事也,孙先生何能为君主民主?唯在吾人之心中,苟无慕乎从龙之荣,则君主无自而生。今日之会,惟研求清廷之当否革除,不当问以帝王民主也。”由此可见他的捷才和勇气。

后来张继论革命之功,把程家柽与孙中山、黄兴相提并论:“中山提倡革命者也,克强实行革命者也,韵荪(程家柽字韵荪)组织革命者也。”“向使学界而无韵荪,则中国同盟会必不能以成,北京而无韵荪,则吾同志死者必不可胜数。完全终始,一手维持,韵荪大矣,然而韵荪不言矣。”

这么一位老牌革命者,为什么会投效于肃亲王善耆门下,担任家庭教师和幕僚呢?这得从程家柽为同盟会规划的三策说起:

一、以游说中央军队及大政治家,冀一举以推倒政府;

二、遍植党人于各地,以期一地发难,首尾相顾;

三、于边疆粤、滇各地,时揭义旗,摇撼腹地之人心,令清廷有鞭长莫及之患。

这三策,并无上中下之分,而是平行关系,讲究齐头并进。程家柽回京执教,进入善耆幕府,正为施行第一策而来。1906年2月,他收到京师大学堂农科教授之聘,同志闻讯,纷纷劝止,此时之北京还处于吴樾所制造的暗杀阴影之下,朝廷对革命党严加防范,如临大敌,外地人进京,如果没有辫子,便可能被警察指为革命党,程家柽身为革命领袖,也许早上了政府的黑名单,岂能奔赴险地,自投罗网。他却觉得机会难得,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自任,“夷然以入国门”。

彼时如程家柽这般,主张内外夹击,上下互动,以推翻政府,还是有些同道,一个是蔡锷,一个是杨笃生。据章士钊回忆,留日时期,“……彼等志存颠覆,而迹求隐晦,平日谨言词,慎交游,常恐以意外之疏忽,而招来本事之损害,如杨笃生、蔡松坡皆其流亚也。加以松坡习陆军,规久远,以攫取清廷兵权为第一步,不可使满族俊才如良弼等嫉妒陷害,故行动尤其矜谨。”

相形之下,程家柽与蔡锷的行事风格更为接近,一般老成持重,一般计深虑远。留日初期,程家柽连革命之名都不愿承担,而讲究“事务其实,弗惟其名”,孙中山好言革命,结果“脚迹不能履中国一步”,他还是期望“吾辈得以归国,相机起义,事在必成”。二人的区别在于,蔡锷为政府效力,目标在于攫取军队,对“大政治家”毫无兴趣,程家柽则致力于后者。

杨笃生是一个矛盾体。其人出身维新派,曾任时务学堂教习,后入瞿鸿禨幕府,这段经历,使他改宗革命之后,心底依然残存一丝改良的幻想。所以他一面主张革命排满,制造炸弹,推行暗杀,以慈禧太后、载沣、铁良等为对象,号称“非隆隆炸弹,不足以惊其入梦之游魂;非霍霍刀光,不足以刮其沁心之铜臭”;另一面,则与瞿鸿禨、端方等朝廷重臣眉来眼去,端方等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他曾随团(一说是卧底),后来他给端方写信,一口一个“宪政萌芽,明谕昭垂”,对于预备立宪,似乎不无认同和期待。倘用今天的话来讲,杨笃生可谓徘徊于改良与革命之间。其精神分裂,不只是时代局限,有时正关乎人性。是故,杨笃生的踪迹并不限于晚清的黄昏,而蔓延至后世,随时代的变迁改头换面,大行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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