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弱制弱
2016-09-12 15:27 作者:羽戈 来源:中国经营网

  有一年回乡,与同学欢聚。座中故人,半是教师。问及教育现状,这些人纷纷大吐苦水,称工资低、压力大、学生开化早(相比十五年前的我们)而愈发难管云云。说到管理,其中一人忽然喜上眉梢,叫道:这学期发现了一个秘诀,让学生管理学生,事半功倍,相反,由老师管理学生,事倍功半。我请教其中缘故,他答:学生本来是奴隶,一旦翻身做主,对待昔日同胞,比主人严厉十倍,你给他一点权力,他能放大到十倍使用,比如说……时隔数年,他所举的案例,我已经尽数忘却,唯有这番高论,始终耿耿于怀。

  今天想起这一节故事,缘于我正在拜读的一本奇书:宣永光《妄谈疯话》。这原是两本书,一本叫《妄谈》,一本叫《疯话》。今人为出版之便,合而为一,还生造了一个“民国三大旷世奇书”的堂皇名目,以为宣传噱头。所谓三大,除了《妄谈疯话》,还有李宗吾的名著《厚黑学》与王钝根《百弊放言》(《百弊放言》与《妄谈疯话》遭遇相似,事实上王钝根只是编纂了一套“百弊丛书”,《百弊放言》取材其中,书名则是今人的发明)。这三本书,是否堪称奇书,也许言人人殊,不过如今读来,犹不过时,足见思想的穿透力,一些议论令人别开生面,一些讽刺使人如芒在背。

  这里单说《妄谈疯话》。作者宣永光,江湖人称“老宣”,有鬼才之誉。其书名之曰“妄”“疯”,可视为一种障眼法,或者说自我保护,他的持论,大都是正理和常识。加之他半生奔波于底层,思想源自生活,不受理论束缚,反而愈加敏锐与通达。譬如他论资本家与工人的关系,并不引用当时流行的《资本论》和马克思主义,而强调二者之间的流动性与角色转换:虽然人人骂资本家,但是谁不愿成为资本家呢,他只盼望惯骂资本家的人,一旦走了运,变成资本家的时候,能为工人着想,如此一来,资本家便不再招人骂。当然他深知这是一厢情愿的书生之论,继而写道:

  “我是由学校出身的。我深知学生头儿管学生,甚于校长教员。我入社会二十余年的经验,更使我知道,工头管工人,甚于资本家。妇女管妇女,甚于坏男子。二房东对房客,甚于大房东。我也当过二房东,我对于催索租金,比大房东还不客气。可见‘奴使奴,使死奴’与英文所说‘弱者之间的专制,过于强者’两句话是至理名言。”

  老宣引用的两句话,前者出自吾国俗语“贼证贼,证倒贼,奴使奴,使死奴”,后者不知是西方哪位神圣所云。二者虽相隔中西,论调却出奇一致,可谓“东海西海,心理攸同”。结合我所闻的视学生为奴、让学生管理学生的案例,则可知奴才与弱者的政治心理之变迁,不仅中西互通,而且古今一般。

  老宣所描述的这一幕,如“工头管工人,甚于资本家”,并非他所独见。与其同时,鲁迅谈上海文艺,引申道:“……二十多年前,都说朱元璋(明太祖)是民族的革命者,其实是并不然的,他做了皇帝以后,称蒙古朝为‘大元’,杀汉人比蒙古人还利害。奴才做了主人,是决不肯废去‘老爷’的称呼的,他的摆架子,恐怕比他的主人还十足,还可笑。这正如上海的工人赚了几文钱,开起小小的工厂来,对付工人反而凶到绝顶一样。”最后一句,活脱是老宣的口吻。

  不过,无论老宣还是鲁迅,谈论的只是社会现象,并未追根究底,探本溯源。我们不妨借此追问一声:为什么“学生头儿管学生,甚于校长教员”,为什么“工头管工人,甚于资本家”,为什么“奴使奴,使死奴”?对此,不要说什么“奴才心理使然”,拿“奴才心理”说事,属于胡适所批评的“名词障”。这样的名词,非但解释不了问题,其本身反而大成问题。

  这背后的原因,第一正应了那句老话:皇帝不急太监急。无论工头,还是学生头,抑或奴才头子,并非真正的权力者,只是附庸。他们的权力,出自恩赐,随时可能被收回。为了赢得权力者的欢心,他们必须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同时他们深知手中权力的期限,所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那么在有效期内,他们对权力的运用,与对利益的榨取,则将十倍、百倍于权力者。他们的心理,正与太监相仿:急皇帝之所急,甚至急皇帝之所未急。

  其次可归结于报复心理。按理说,奴才被主子欺负,应向主子报复,弱者被强者欺负,应向强者报复。然而奴才之为奴才,恰在于他对主子,唯有臣服,绝无反抗,他的报复,只可能施与更低等的奴才。至于弱者的报复,如鲁迅所言:“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不可救药的民族中,一定有许多英雄,专向孩子们瞪眼。这些孱头们!孩子们在瞪眼中长大了,又向别的孩子们瞪眼,并且想:他们一生都在愤怒中。因为愤怒只是如此,所以他们要愤怒一生,——而且还要愤怒二世,三世,四世,以至末世。”这从而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被强者欺负的弱者,转过头来欺负更弱者,更弱者欺负更更弱者……所谓报复,自然变本加厉。所以奴才压迫奴才,更甚于主子,弱者压迫弱者,更甚于强者(倘把这里的报复心理,换作受虐与施虐,也许更容易明了)。

  最后还得谈谈权力的属性。对权力而言,怨恨或仇恨无疑是最有力的催化剂,如果说爱可以化解权力的暴虐,那么恨必将加剧权力的暴虐。奴才对主子有多么恐惧,对更低等的奴才就有多么仇恨,正如弱者对强者有多么恐惧,对更弱者就有多么仇恨,这是一种转嫁的仇恨。当他们成为工头、学生头、奴才头子,其手上的权力也是一种转嫁的权力。两者结合,相互催化,所释放的杀伤力之强烈,不难想见。不妨说,权力固然可怕,仇恨固然可怕,当权力裹挟仇恨,当仇恨驱动权力,那才是真正的可怕。

  作者为法律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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