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于君还是忠于事?
2016-08-15 11:15 作者:羽戈 来源:中国经营网

  这两年写杨度,常常想起冯道(882~954年)。此二人,可谓中国政治史上最著名的两条变色龙。冯道字可道。道可道,非常道,他这一生,的确走出了一条震古烁今的非常道。其人从政近五十年,历仕四朝(一说“五朝”,该是把契丹算上了),侍奉过十一个皇帝,这个纪录,不知古今几人能及。在忠君的价值体系及其所主宰的历史书写当中,他的名声简直糟透了,欧阳修斥他“无廉耻者”,司马光骂他“奸臣之尤”,王夫之贬他“人皆得而贱之”。这般批评,倘不嫌疲累,大概可以抄一页。质言之,依忠君为标杆,冯道必然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冯道生活的五代十国,绝对是乱世凶年,城头变幻大王旗,皇帝更换,如割庄稼。当君不能保国安民,其身价急剧贬值,谁当皇帝,便不再那么重要。固守一家一姓,甚至为之殉葬,虽可称气节,却无补于世道。此刻,死易,生难。仁人志士纷纷一死了之,谁来做事,谁来在连天连年的烽火之中,保一方水土的平安?

  冯道不是忠于君,而是忠于事,不是忠于一姓,而是忠于百姓。不论褒扬他的《旧五代史》(薛居正等著),还是贬斥他的《新五代史》(欧阳修著),皆不讳言他的善行。据欧阳修的史笔,冯道尝居于军中,“诸将有掠得人之美女者以遗道,道不能却,置之别室,访其主而还之”。《旧五代史》亦记此事,将时间延后,冯道等晋室公卿被契丹裹挟入常山,在异国他乡,刀尖之下,“见有中国士女为契丹所俘者,出橐装以赎之,皆寄于高尼精舍,后相次访其家以归之”。这些微行,口含大义者往往不屑为之,并以大义的口型鄙弃冯道的小善,如司马光说冯道“大节如此,虽有小善,庸足称乎”,然而他们却忘了他们所忠于的一位君上所言:勿以善小而不为。

  不是说忠于事,就能做事。做事需要头脑、资本和手腕。冯道诡于言辞,善用权谋,敢于妥协,不计名节,这是最为后人诟病的一端。可是,伴君如伴虎,与虎谋皮,没有智慧,如何活命,不懂策略,如何成事。冯道劝后唐明宗李嗣源要居安思危,勿以清晏丰熟,便纵逸乐,不是直言,而是打比方:“臣每记在先皇霸府日,曾奉使中山,径井陉之险,忧马有蹶失,不敢怠于衔辔;及至平地,则无复持控,果为马所颠仆,几至于损。”李嗣源问他百姓的生活,他趁机背起了聂夷中《咏田家》:“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李嗣源感慨此诗甚好,命侍臣录下,常以自诵。

  冯道与辽太宗耶律德光打交道的故事,尤其值得一说。在一些批评者看来,这当是冯道身上最严重的一块污迹,永世不得洗刷。彼时夷夏之防,严如鈇钺,冯道周旋于汉族政权之间,犹可恕,投效夷人,则不可活。《新五代史》写到这一节,浓墨重彩,欧阳修胸中的块垒,终得发泄:“契丹灭晋,道又事契丹,朝耶律德光于京师。德光责道事晋无状,道不能对。又问曰:‘何以来朝?’对曰:‘无城无兵,安敢不来。’德光诮之曰:‘尔是何等老子?’对曰:‘无才无德痴顽老子。’德光喜,以道为太傅。”——“痴顽老子”的典故,便出于此。

  后人诘责冯道的回答奴颜卑膝,斯文丧尽。然而,假如将你置入冯道所处的险境,你不想殉国,该怎么作答。其实你别无选择,只能老实回答。这就像蜀国亡后,后主刘禅被迫入晋,闻蜀乐,司马昭问他“颇思蜀否”,他可作两种答复,一是如随他入晋的蜀国官员郤正所教:“先父坟墓远在陇蜀,乃心西悲,无日不思。”一是他的肺腑之言:“此间乐,不思蜀。”若他选择前一种答案,也许脑袋早被搬家了。在司马昭这样的枭雄面前,岂能自作聪明。你要保命,只能表现没心没肺、痴顽老子的一面。

  冯道与耶律德光的故事,却不止于此。耶律德光尝问冯道:“天下百姓如何救得?”冯道以俳语对曰:“此时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新五代史》随后写道:“人皆以谓契丹不夷灭中国之人者,赖道一言之善也。”

  你可以说,冯道在拍耶律德光的马屁。只是,古今臣子与皇帝对话,大多类此,直言犯谏者终归是少数。只要能规劝皇帝走上正道,怎么规劝,倒在其次。冯道与他所服侍的皇帝说话,一向是连拉带哄,半吹半骗。李嗣源得来一个玉杯,拿给冯道看,冯道说,这是有形之宝,王者应该有无形之宝。李嗣源便问他,什么是无形之宝呢?冯道答:“仁义者,帝王之宝也。”你看,这是多么高明的辩术。以仁义说帝王,活脱是孟子的口吻呢。

  无论品行、能力,还是政绩、善举,冯道都是当时第一流人物。仅仅因为他不够忠君,便该被口诛笔伐,遗臭万年吗?发扬忠义、砥砺气节的欧阳修,为了批评冯道,以五代小说为例:王凝为虢州司户参军,死在任上,其妻李氏,背起他的遗骸,还携上一个孩子,赶回故乡,路过开封,欲投一家旅舍,老板怀疑她的身份,不允入内,“牵其臂而出之”。李氏仰天长恸曰:“我为妇人,不能守节,而此手为人执邪?不可以一手并污吾身!”即引斧自断其臂。此事上报到官府,“赐药封疮,厚恤李氏,而笞其主人”。欧阳修呜呼一叹,怒斥“不自爱其身而忍耻以偷生”的冯道之流,闻李氏之风,能不惭愧吗?

  忠于君、忠于夫、忠于名节,到李氏这一步,已经超出了人类的常情。城邦之外非神即兽,人情之外非奸即盗。要求自断一臂的忠,要求引刀成一快的忠,不是发扬人性,而是摧残人性;不是德行,而是罪行。以此批判冯道,用老话说,叫“以大义责人”,可叹这大义背后,却是一种极其残忍酷虐的行事方式。

  千年以还,对冯道的批评,惟有一人令我耿耿。此即黄宗羲。他既然能说出“盖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还责冯道为小人,则不免有些自相矛盾。如李贽所云,冯道“不忍无辜之民日遭涂炭”,这何尝拘泥于“一姓之兴亡”,何尝辜负了“万民之忧乐”。反倒是那些批评者,只知一味标榜大义,却不识天下治乱的根源,甚至沦为了祸乱天下的病毒。

  作者为法律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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