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与西方科学的结合是大前提
2015-04-15 15:39 作者:张五常 来源:中国经营网

  不久前李光耀先生谢世,举世的政要人物给他的评价之高是罕见的。从政治智慧与言论清晰这两方面衡量,李氏达到的境界是我这个老人家平生仅见。是奇迹,因为新加坡是一个在世界地图上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到的国家。

  人口五百多万,面积只有香港的六成多,毫无矿物,但人均收入达六万多美元,是很不容易的成就了。新加坡靠地理与海港的优势,为马来西亚与东南亚一带服务来赚取他们的可观人均收入。其实在地理形势的相对上狮城比不上香港。后者的经济,在回归前优于狮城,今天却给比下去了。以人均收入看今天香港比新加坡低了美元一万。北京善待香港优于马来西亚善待狮城。要解释为何香港节节败退不容易,但我在一九九六年底就白纸黑字地推断了这个今天大家见到的效果。(不知是谁最近把我昔日替香港把脉的言论再整理,打进网上去,两家在内地的大学以为是我最近才说的,邀请我去讲话,我无以为应!我今天对香港的看法有了改变,认为翻身不会太难,但各方利益所在,不说为妙。)

  李光耀是个凭政治智慧而集中于搞好一个小经济的人。他也信奉优生之说。以数钞票来衡量成败,从新加坡面对的局限看,我们要站起来。李氏对言论自由的约束,尤其是学术言论的约束,可能比中国为甚。多年前我跟那里掌管大学的人士倾谈过,以经济学为例,大学可教的内容约束我在其他地方没有听到过:教授竟然没有选择课本的自由,而题材什么可教什么不可教当时我懒得听下去。新加坡的大学显然不是要搞什么思想创作,而是要集中于训练或培养市场有价的「工程师」。不知今天他们怎样处理,但不久前听到,那里的大学从美国聘请初出道的助理教授,薪酬比香港的高出很多——只是听到,没有考证。新加坡的琐碎管制多得离奇,是否可取见仁见智。例如一九九二年他们立下法例,举国禁吃香口胶,十年后惹来国际政治的麻烦让我发表同学们读得开心的《香口胶的故事》。又例如那里的汽车、三轮车、行人等可走的路的时间约束变化多,使我想到做新加坡人要有很好的记忆力(一笑)。鬼子佬有一句戏言,称新加坡为a fine city——fine者,罚款也!

  大约三十年前,北京一些朋友说他们考虑搞新加坡模式,问我意见。我说千万不可,因为李光耀当时正在推行的仿佛是赫胥黎笔下的《美丽新世界》,但中国的局限大为不同,不需要那样做。那时北京的朋友还没有听过赫胥黎,而我只是依稀地觉得李大师搞的有点像该美丽新世界,不好多说。

  今天回顾,李光耀选走的路不一定错。这是因为新加坡是一个没有自己文化的小国,位于政局历来不稳定的地区,集中于改善人民的物质生活我们不应该反对。这方面李大师办得近于奇迹地好。目前新加坡的人均寿命逾八十四岁。

  相比之下,中国不仅有自己的文化传统,其厚度冠于人类,经济发展是不应该集中在物质享受那方面的。两个原因。其一是我曾经在《收入与成本》分析过的《圣经》描述的伊甸园的经济,虽属虚构,但描述的有说服力。在该园内,亚当与夏娃享受着的全部是消费者盈余,没有市价,所以国民收入是零,其经济增长率永远是零。在那样的地方说什么国民收入,论什么经济增长,是发神经。

  这就带到关于中国经济发展的第二方面。中国面对的局限当然不是伊甸园——除了印度,中国可能是离开伊甸园最远的地方。然而,中国的传统文化多彩多姿,大可享受,而除非你要亲自收藏一些文物,享受中国的文化仿佛是进入了另一个伊甸园,只有消费者盈余,没有市价。从自己的文化或文物榨取的庞大收入可没有算进今天乱算一通的国民收入中。发掘古文化或文物所获的其实也是国民收入的增长,但官方的数字可没有算进去。午夜思回,有时我觉得北京是过于重视从西方引进的计算国民收入的方法。

  二○○六年我为文建议北京尽早打开秦始皇的陵墓,好让中国的国民收入跳升一点。读者哗然,赞同者无数,可惜北京置若罔闻。今天老人家对中国的文化多认识一点,认为武则天的乾陵远比始皇陵墓重要。打开乾陵,门票人民币一万不少人会排队,代表着国民收入跳升;不收门票炎黄子孙就变作阿当与夏娃,获取的消费者盈余会远高于门票的收入,但国民收入不会算进去。

  不久前对一位朋友说我相当肯定,唐太宗以「一字千金」收购的数千张右军墨宝,包括《兰亭》,应该全部慎重地放进了乾陵。这是因为王羲之在生时非常大名,「一纸黄庭换白鹅」是当时举国皆知的典故,但为什么一纸真迹也没有传世呢?太宗当年请人双钩的羲之作品今天有八张传世之多。一张真迹也没有显然因为太宗集中收藏。太宗自己的书法写得好,他的儿子高宗的书法更好,而武则天是个才女。这三个权倾天下的人是书法迷,集中地收藏了羲之的字,极端慎重地保护,应该是我们今天不见一纸真迹的原因。据说乾陵没有被盗过。集中地慎重收藏可以有毁尸灭迹的效果,中外皆然,我为这个有趣的现象考查很久了。

  同学们要选择新加坡的人均收入六万多美元呢?还是人均收入三万加上可以享受中国的文化?我自己会毫不犹疑地选后者。因为局限的约束,前者我们不容易达到。后者呢?我认为只要北京懂得怎样处理,达到不需要二十年。我远没有林毅夫说的——中国的经济增长可以保八二十年——那么乐观,但算进中国的文化宝藏,我却又比他乐观了。我只是恐怕北京不懂得怎样做。

  无可置疑,中国今后的发展要把自己的文化传统与西方的科学传统结合才会有大成。这里我说的是科学,不是科技。当今之世,要搞起科学,没有一个优良的大学制度是难以成事的。

  我们不用水晶球也可以断言,由于中国的崛起,中、西双方大事结合是早晚的事。从历史回顾那方面衡量,中国缺少了一个科学传统是炎黄子孙的一个障碍,但我认为长远一点看,这大事结合中国是占了优势的。我们有两方面的优势。其一是在文化上的结合我们是占了很大的优势,而科学的结合不可以没有文化结合的支持。今天,懂英文的中国同学远比懂中文的西方学子多,而我们欣赏西方的艺术远比西方欣赏我们的艺术来得有深度。别的不说,今天中国有三位弹西方古典音乐的钢琴演奏青年,在西方走红,其中一位名叫王羽佳的女孩子,对西方古典乐曲的阐释达到了顶级水平。在钢琴技术上弹得神乎其技的中国青年远不止三个,但在西方古典音乐的阐释上王羽佳是达到了西方品尝者要求的最高水平,而她只有二十多岁。

  反过来,我们没有见过一个西方人可以写中国的诗词,或画国画,或弹古筝,或唱京曲,而可以达到师级的水平。西方漠视中国的文化或艺术是漠视得太久、太久了。他们今天要付一点代价。

*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中国经营网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