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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戈:我的2000年
2020-01-17 11:34 作者:羽戈 来源:中国经营网

编者按

2000年,对于很多60后、70后甚至80后来说,都是一个令人向往和憧憬的节点,因为到了这个节点,中国就会实现四个现代化。实现了四个现代化的中国是什么样?恐怕每个人的心里都早早画出了一幅图画。

当2000年的新年到来之际,面对眼前的世界,那些曾经的憧憬者又在作何感想呢?

转眼,2000年这个让人憧憬的节点也变成了历史。在踏入本世纪20年代的今天,让我们和我们的专栏作者一起,重温那个继往开来的时刻。


文/羽戈

时隔二十载,我已经忘了2000年的第一场雪降临于中原的大致时间,却清晰记得一个细节。那个雪天的下午,同桌何启驴脾气发作,硬拉我去三里外的书店买余秋雨新书《霜冷长河》,说此书适合雪里买,夜里读。一路雪花乱飞,落进眼中,清寒之外,有一种久违的生涩。何启高歌《雪中情》,嗓音尖细,有如驴鸣。唱到后来,翻来覆去只有一句“雪中行,雪中行,雪中我独行……”忽然他不唱了,回头问我:你决定不考中文系了?

我怔在原地,寸步难行。

彼时我读高三,在我们县第二中学。二中的高中生大都是一中的淘汰品,底子差,学风劣,能考上大学便谢天谢地,哪敢挑肥拣瘦,嫌贫爱富。我的预期是安徽大学或安徽师范大学,高三那年,受班主任Y先生影响,一度想考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那是他的母校——然而这个念想在心底滋长不足一周,便告夭折。当时感觉是奢望,如今则知是虚妄,青春的念想,大抵如是。

高三前后,我纠结的不是考哪个大学,而是报什么专业。于我而言,大学可比人生的跳板,助我逃出囚笼般的县城,专业则意味着方向:那时何其自信,以为只要努力,便可把握人生的方向,事实上,握在手里的从来不是方向盘,而是一块充满裂纹的枯木,裂纹深处,写满命运的秘密。作为文学青年,起初自然决定学中文,退而求其次,历史也可,不料上路之后,发现这两个专业,一个让我无力,一个让我迷茫。无奈之下,转而考虑法律和新闻,陪何启雪天买书之际,正是最纠结的时刻。待我觉悟到后两个专业与前两个专业并无本质不同,则在大学之后,木已成舟,只能认命。

这四个专业的选择,出发点都是不切实际的正义感与一厢情愿的使命感。究其成因,除了那一腔至今都不曾熄灭的意气,则当归结于小城青年的贫乏与谵妄。彼时我已知网络时代奔涌而来,却不曾见过一台电脑实物,所谓上网,堪比上天;“跨世纪”的话语时有耳闻,我却没有在意过它的内涵,因其重要性绝不会高于我跨越高考的鬼门关;自由主义等概念也曾浮现于我的阅读视野,然而毫无吸引力,我更关心那些被称作自由主义者的历史名人的轶事……与那个年代的许多小城青年一样,我这样的野草,大抵隔绝于时代的花园之外,无论知识还是梦想,都落后潮流不止一个节拍,充满了被遗弃的气质。更悲哀的是,我们并无自知之明,依旧以未来的主人翁自居,由此而生的理想主义,最终不是泻药,就是毒药。

雪天过后不久,何启去合肥探亲,买了本正版《围城》,准备送给班花。回来他大发感慨:从县城到省城,不是隔了三百里,而是一个世纪,县城在旧世纪,省城则在新世纪。这厮平时说话,一贯玩世不恭,如此严肃的论断,我还是第一次见,未免有些惊诧。唯恐我不信,他举例道,我们这儿天天唱《背叛情歌》,人家早就不听了,现在流行《单身情歌》,歌手叫林志炫,是林志颖的弟弟,同父异母,所以长得不大像。我是乐盲,唯有点头。说罢他翻到《围城》最后一页——我怀疑这本书他只读了开头和结尾——在书上指点了好一番后道:我们县好比方家那只祖传的老钟,比北京时间慢了整五个钟头。这时我点头都不够用了,于是抬起头来,试图用仰慕的目光吞没他。

虽然比时代落伍了五小时,我们依然在苦苦追赶,如流星赶月,不舍昼夜。2000年春天,借助一本杂志的转载,我读到《火与冰》的断章,惊喜不已,大有相见若平生欢之感,暗地里将作者与余秋雨对比,觉得这位年轻的余姓作家才是我们应该效仿的对象——其时,《火与冰》已经出版两年,《余秋雨,你为何不忏悔?》一文问世不久,争议如潮,然而我全不知情。在学校阅览室和南巷街头的书店,我断断续续读到几期《读书》,记住了一个叫摩罗的名字,他的文字,结合了激扬与厚重两种特质,令人难忘,至于他在表达什么,则无深刻印象——其时,《耻辱者手记》出版一年余,其所属的“黑马文丛”奔腾千里,风靡一时,却不曾眷顾我生活的小城……

在苦苦追赶时代的途中,我终于确定了自己的专业:首选法律,其次新闻。那年夏天填志愿,所有选择都不出这二者,Y先生建议加一条服从调配,我却不管不顾。何以如此决绝呢,至今说不上所以然。我曾试图以后见之明加以诠释,所得到的答案比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还要缺乏说服力。所幸我是一个虔诚的不可知论者,模仿维特根斯坦的名言“凡是不可言说之物,必须保持沉默”,凡是不可知的事物,必须保持敬畏。

也许旁观者清,有一人比我更适合回答这个问题,可惜高考之后,我们一拍两散,就此失联。记得《霜冷长河》序中,余秋雨说他在北京朋友家里见到一位异人,那人双目炯炯,对他逼视良久,说道:“这位先生,你从小是不是产生过一种遥远的记忆,在一条长长的大河边,坐了很多年,在你边上,还坐着一个人,相差大概只有十步之遥?那人就是我。”何启读罢大笑,把这段话套在我身上,“十步之遥”改作“一步之遥”。然而,如今我们不知隔了多少步,甚至不知生死。我只能在追忆之中,写下这两个小城青年的残缺故事:关于跨世纪,关于理想,关于友谊,关于命运。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作者羽戈为中国经营网专栏作者

校对:翟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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