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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器技术的东西交流
2019-10-26 09:41 作者:李伯重 来源:中国经营网

文/李伯重

火器技术最早在中国宋代出现后,逐渐向世界其他地区传播开去。大体说来,火器技术在世界上的传播可以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在12世纪—15世纪,传播方向是由东向西,亦即从中国经丝绸之路,最终传到西欧;第二阶段则是十六七世纪,方向是由西向东,亦即从西欧向东扩散到世界各地。

从蒙古西征到军事革命

在15世纪之前,军事技术传播的主要渠道是战场接触,通过战争传播。然而,这种传播方式有很大的局限性。首先,因为这些先进军事技术的拥有者无不对此严格保密,所以在一个相对较短时期内很难迅速传播。其次,相隔较远的国家之间,由于没有战争接触,军事技术也很难从一方传到另一方。因此,像火器这样具有伟大历史意义的重大技术进步,从中国传到欧洲并成为普遍使用的武器,就花了几个世纪之久。

13世纪中期前后,中国的火器技术经过西征的蒙古人传到西亚,又经阿拉伯人之手传到欧洲。14世纪后期,欧洲出现了被称为手炮或手管的管形火器。这种火器没有扳机、枪托或支撑架,要用两只手托住枪管,由一名助手通过枪管上的火门来点燃火药,和中国宋代的突火枪一样,主要作用是惊吓敌人。一向被视为14世纪欧洲火门枪代表的坦能堡手炮,与明朝初年的洪武手铳结构也基本一致,而洪武手铳不仅铳管较长,且有木柄可手持,威力更大,使用也更为方便。

大体而言,在15世纪以前,世界各地的火铳技术虽然不断取得进步,但都还在火门枪阶段,共同缺点是射击精度低,射程短,发射速率慢,更无法连续发射。因此,在实战中的作用,它还比不上传统的弓弩。

中国的火器西传以后,14世纪上半叶欧洲开始制造出发射石弹的火炮,其中最重要的是一种称为射石炮的巨型炮,炮管通常用铜或铁铸成,可以发射重达300磅的石弹。到15世纪中期,铸铁制的炮弹取代石弹,增强了冲击力。从1470年起,攻城炮已经能够迅速摧毁城墙防御工事,在战争中发挥巨大作用。但这个时期的火炮也存在重大缺陷。总的来说,到15世纪初,中国与西欧两地的管形火器技术水平大致相似,而中国略微领先。

有效地使用不断改进的火器这种全新的武器系统,对于军队组织方式、战术、战略、后勤等方面都是新的挑战,要成功地解决这些挑战所提出的各种问题,必须对原有的军事制度进行变革,来一次军事革命。世界史上的军事革命发生于十六七世纪,主要在西欧。

那段时期的西欧,不仅在社会结构、经济、政治、文化等方面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在军事方面也出现了巨大的变化。种种变化改写了欧洲军事史,故称为近代早期西欧的军事革命。火器技术的不断变化和改进,是军事革命的基础。十六七世纪西欧火器技术的进步是史无前例的,这些进步使得西欧在武器上获得了难以匹敌的优势地位。

到了十六七世纪,军事技术不光通过战争传播,先进的军事技术出现后,通过多种渠道迅速传遍世界许多地区,形成全球性的互动,我们可称之为“军事技术的全球化”,简称军事全球化。

火器浪潮 席卷欧亚

经济全球化和军事全球化,二者是如何联手进入“近代早期”的世界呢?总的来说,在十六七世纪,国际火器的传播方式发生了重大变化,这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这个时期最重要的技术进步出现在西欧,因此西欧成为先进火器技术的主要来源地,或者说是先进技术全球传播的核心。其他地区在接受这些先进技术时,有些对技术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改进,种种改进也进入了传播过程。因此火器技术的国际传播也是技术不断改进的过程。从这个意义上说,西欧并非唯一的技术进步来源。

曾先后在剑桥大学、哈佛大学研究和任教的学者狄宇宙,以研究火器的传播为切入点,证实了15世纪中叶以后奥斯曼帝国和葡萄牙先后将火器技术及使用技术向阿拉伯世界、印度和东南亚进行传播。他指出,至少在16世纪20年代,中国已有了佛郎机,并用于抵御北边的蒙古;而稍早时,哈密、吐鲁番等穆斯林势力反抗明朝,使用了奥斯曼帝国传来的火器;在中国东南沿海的“倭乱”中,日本的火器也引起了戚继光的注意。因此不能把火器在亚洲的传播,仅仅理解为是因航海事业进步而导致的欧洲人流动性增加的单一结果。

第二,在西欧先进火器的全球传播中,欧亚诸多地区都卷入了这个浪潮。但是各地区对于这些技术的态度很不相同。一些地区积极引进,而另一些地区则不然。积极引进先进火器技术的各个地区,引进的方式也有很大差别。有的是采用传统方式,通过战场接触或者盟友支援来获得新式火器;有的是通过商人大量购买,或者雇用外国技术人才(工匠和军人)为自己生产和使用新式火器;有的则以不同的手段获得新式火器的知识,加以消化,然后自己生产,自己使用;更有少数地区不仅引进新式火器的具体技术知识(样品、通晓制造和使用技术的人员等)而且引进与此有关的科学知识,从更深层次上理解先进技术的原理,从而能够主动地改进所获得的先进火器技术,赶上迅速进步中的国际先进水平。

第三,在这个传播过程中,诸多不同的人群都参与其中,并且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包括殖民者、征服者、海盗、雇佣兵、工匠乃至传教士等,但最重要的是从事国际贸易的商人。这些商人并非今天意义上的商人,其中有许多人与各地政权有密切联系或得到官方的庇护,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官商”,有的还得到本国政府的强力支持,许多还拥有自己的武装,有的更是亦商亦盗。在欧亚大陆的中间地带,穆斯林商人和欧洲商人起了重要作用,而在东亚和东南亚,西欧和中国的商人扮演了主要角色。通过他们,先进的火器技术迅速传播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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