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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连祸结叹孤城
2018-09-14 14:06 作者:谭洪安 来源:中国经营网

公元1774年,即清乾隆三十九年,是一个甲午年。当时正值康雍乾盛世的最顶峰,多达8万卷的《四库全书》刚刚开始编纂,便是盛世最好的证明。
  但对临清来说,这一年却可谓流年不利:一场突如其来的白莲教信众暴动,让这座华北最大的运河商埠,几乎遭遇灭顶之灾。
  暴动的首领名叫王伦,是一位身世传奇的民间武术家兼白莲教“教主”。

初劫:王伦暴动

  话说此王伦与施耐庵笔下水泊梁山的第一任寨主同名,他老家是临清城以南约二百里的寿张县,即今阳谷县寿张镇,正与梁山县毗邻。当然,他绝非《水浒传》中那位本领低微而心胸狭隘的“白衣秀士”可比。
  阳谷县出过传说中专打大老虎的英雄武松,梁山泊又是绿林好汉聚义之地,那一带民众的尚武风气可想而知。史料记载,出身农家的王伦年轻时习武,力大过人,刀剑棍棒、拳脚功夫样样皆能,又擅长气功和医术,在地方上颇有声望。
  乾隆年间,白莲教大盛,王伦也于乾隆十六年(1751年)入了教。后来,他自立支派,称“清水教”,以授武、行医为名,暗传教义,广收门徒。他亲自教的徒弟二十多人,加上寿张周边的山东、河南、直隶(今河北)至少10个县的徒子徒孙,核心团队不下二三百人。
  1774年春夏之交,时年大约40来岁的王伦召集门徒,秘密筹备当年十月各地同时以武力起事。因行动被地方官府察觉,遂提前于农历八月二十八发难,他们连夜袭击寿张县衙,杀死知县。随后一路北上,攻陷阳谷、堂邑两县城,直逼临清城下,沿途聚集清水教信徒及民众数千人(一说上万人),声势逼人。
  王伦因何发起暴动,对抗清廷,历来有不同说法。当年清廷官方认定这是一次“邪教”叛乱,与顺治、康熙、雍正历朝以来的多次白莲教作乱无异。20世纪中叶起阶级革命话语大行其道时,“王伦起义”与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一样,受到极力颂扬。史学界也认定,其爆发原因,是那几年寿张一带闹饥荒,民不聊生,而官府照旧横征暴敛,于是官逼民反。
  到了1981年,研究清史的美国学者韩书瑞(Susan Naquin,现为普林斯顿大学历史系教授)出版了《山东叛乱:1774年王伦起义》一书。她的结论是,王伦起事主要是受白莲教“千禧年信仰”(预言末世劫难将至,弥勒佛会降临拯救信徒)的鼓动,而不是社会本身的危机——换言之,那是一次极端宗教行动而非普通的民变。
  王伦暴动是“叛乱”“起义”还是“圣战”,在此不拟深究。我们只知道,在临清城内外,王伦的队伍与守军及清廷援军,进行了近一个月的惨烈攻防战,这座自明中叶以来持续繁荣了二百余年的著名商城,在血与火之中变成人间地狱,无辜商民死伤惨重。
  1774年农历九月二十九,在乾隆特派的钦差大臣舒赫德率领的7500名援军围攻下,王伦的队伍战至力竭,他本人拒绝投降,在临清土城内自焚而死。据说被俘者中有1200余人未经详细审讯便被官府即时处决,王伦的几位骨干助手,则押赴北京受审,乾隆甚至亲自监督审讯过程,不久他们均被凌迟处死或斩立决。
  激烈的巷战以及攻守双方肆意的纵火,固然令临清城几成废墟, 而战事进行期间,漕船被征用作搭建渡河攻城的浮桥,来往临清码头的运河南北商贸完全中断。云集城内的各地商贾或受困,或逃亡,这给他们心理上留下了长时间的阴影,从前众人趋之若鹜的商都,一度被视为畏途。

二劫:太平军北伐

  也许是为了检查善后情况,安抚当地民心,1776年春天乾隆游览山东时,特地在临清停留。他视察了两年前的战场,还饶有兴致地参观了王伦兵败自焚的大宅。之前他乘船沿运河下江南时,曾至少两次驻跸临清,这次他对大臣们说,看来临清城已恢复到往常的八九成了。
  也就在这一年,临清由东昌府属下的普通州升格为直隶州(相当于如今的省辖市),州域大大扩张,行政地位达到了历史高峰。
  号称明清全国八大钞关之一的临清关,乾隆时期年均税银收入5万~6万两,虽不如鼎盛时的明万历年间(1573~1620年)年入83000两的水平,仍是清廷一个重要的财政收入来源。大概精明的乾隆心里也明白,继续维持临清的北方商业枢纽地位,对四处攻伐,急需钱粮供应和财政支持的大清来说,是何等重要。
  经过王伦暴动的打击,临清的商业地位有所下降,但仍属华北重要商埠之一,让它再遭重创的,是80年后另一场以宗教信仰为号召的全国性战争,这一次,来的不是“弥勒佛”,而是“上帝”。
  清咸丰四年(1854年,农历甲寅年)正月,定都天京的天王洪秀全派黄生才、曾立昌为主将,率太平军3万余人,北上支援孤军深入而陷入重围的林凤祥、李开芳北伐先锋军。三月初,北伐援军攻至临清城下。临危受命出任山东巡抚的张亮基,曾深得林则徐赏识(林晚年告老还乡卸任云贵总督时,即由张接任署理),他定下坚壁清野、据城死守的策略。但钦差大臣胜保等人为争功,弹劾张亮基作战不力、冒功请赏,张被革职发配。
  清廷将领内讧,太平军乘势攻城,激战十余天,终将临清城南门炸开,一拥而入,攻占全城。临清城离北伐先锋军固守的高唐县不到200里,两军会师,指日可待。
  在北京的咸丰皇帝闻讯大惊,责令胜保等人增加兵勇,限期夺回临清。很快,各路增援清军反过来将太平军团团围在城内。决战时刻,轮到北伐援军内部出现动荡,主将黄生才本想稍事休整再行出击,无奈守城清军败退时一把火烧尽城中粮草,将士补给不继,新收编的部分捻军军纪涣散,难以管束,再加上清军大兵压境,这支部队最终无心恋战,于三月二十四夜里弃城南撤。
  攻守之势一旦逆转,便一发不可收拾。北伐援军被清军击溃,黄生才、曾立昌先后牺牲,3万多人的大军,最后仅有千余人得以生还太平军辖区。至于固守无援的林凤祥、李开芳部的惨淡结局,人们早已熟知,不再赘述。
  临清一战,宣告了太平军向北进取的努力失败,基本上也断了洪秀全取清帝而代之,坐上北京紫禁城龙廷的念想。说它影响了中国近代历史的进程,似亦不为过。但再度陷于战火的临清城本身付出的巨大代价,又有谁能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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