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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金花与晚清自由主义
2018-09-13 13:27 作者:刘刚 李冬君 来源:中国经营网

《孽海花》是一本小说,曾被鲁迅列为“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之一。
  谴责谁呢?广义的说,是社会。狭义的说,则是针对小说中的女主人公“傅彩云”,其原型即清末奇女子赛金花。书中的状元郎“金雯青”,当然就是她的夫君,外交奇才洪钧了。
  洪钧,字文卿,与“雯青”谐音,“金”,为“钧”之偏旁,以偏旁为姓,暗喻贬义。书中,他与傅彩云的姻缘,曲折地投影在晚清那段历史里。

大隐隐于妓

  《孽海花》作者曾朴,自号“东亚病夫”,可以想见其抱负。
  曾朴,江苏常熟人,18岁中举,可谓少年得志。第二年,他应春试,作《赴试学院放歌》,吟道:“丈夫不能腰佩六国玺,死当头颅行万里,胡为碌碌记姓名,日夜埋头事文史!”
  但他还是被老父押上了轮船,赴北京考试,博取功名。考场上,他泼墨弄污试卷,拂袖而去。老父无奈,只好为他捐了个内阁中书官职。在京期间,他曾往同文馆学法文,结识了洪文卿等人。
  常熟名士沈北山,戊戌变法失败后冒死上疏,请西太后交权,诛荣禄、刚毅、李莲英三凶,曾朴暗中参与。事情败露,沈北山潜回常熟,藏匿曾宅,但沈还是被捕,曾朴四处活动疏通,百般照拂。
  后来,慈禧预谋废掉光绪,另立端王载漪的儿子溥儁为皇储。义士经元善联名千余人,上书劝谏废立,保光绪帝,曾朴也参与了此事。
  直到曾朴的父亲去逝,曾家丝业,也因外商涌入,在上海难以为继。于是,他干脆掉头做自己想做的事儿,创办《小说林》杂志。《孽海花》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开笔。
  在他眼里,朝廷如妓院,嫖客任公使,太后为鸨母,卖国如卖淫,国之命脉,系于妓女!这大概就是伤心人作伤心语,别有怀抱吧?
  曾朴有共和思想,暗藏于《孽海花》一书中,真可谓大隐隐于妓,也可以说是专制体制下的滑稽或扭曲吧。不管怎么说,总是借了妓女的幌子,而风行于世。
  本书第一回,即以“奴乐岛”对“自由花”。开篇就叹:“江山吟罢精灵泣,中原自由魂断!”“又天心愁胡,人心思汉,自由花神,付东风拘管。”
  书中说道,五大洋之外,还有一片“孽海”,海中便有一座“奴乐岛”。这岛上有个奴隶国,国中的奴隶,“从古就没有呼吸过自由的空气。”可那国民,却自以为是,有吃有穿,有功名,有妻子,乐在其中。
  不料,乐极生悲,享尽奴隶之福的国民,死期到了。风流快活的“奴乐岛”,忽然天崩地塌,沉入孽海。
  咦,原来孽海之水亦属中国一脉,至此,曾朴将包袱抖出来了,这“奴乐岛”是中国地盘。他接着写道,有一位爱自由者,往中国来,寻访“奴乐岛”,想找到岛的核心,直到上海,才亲自目睹了“奴乐”,得到美人启示,幡然醒悟当下即是也。
  曾朴以“东亚病夫”为笔名,在《小说林》上陆续发表了《孽海花》。据说赛金花知道后恨恨不已。因为书中影射她便是“奴乐”之典型!
  此书问世时,洪钧已逝。据赛金花自述,她嫁洪钧前,曾朴曾暗恋之。果真如此吗?那时曾朴不过十六七岁一少年而已,且曾家在常熟,还要用功举业,何至于只身来苏州,与她相识?暗恋之说,当为无据之谈。
  可赛金花在《申报》上这样说了,曾朴也就应之在报上答辩。曾朴说,他十三岁时,就认识赛金花,那时赛已经27岁了。一人两说,前后不一,此亦报人之狡计,彼此各取所需。
  报人猎奇,织花边以飨读,赛金花亦欲藉媒体,广而告之,而曾朴在妓女的故事里传播自由主义,不失为一种写作策略,与赛金花打笔墨官司,扩大图书发行量,也不失为一种发行策略。总之,《孽海花》短期内再版15次之多,销量5万多册,不容易。
  以“傅彩云”为掩体,炮制共和思想;以赛金花为试剂,催化自由主义。在曾朴这一生唯一的一次成功里,应该有赛金花一份汗马功劳。

公义与私怨

  为什么曾朴偏偏要选洪钧两口子开刀呢?
   《孽海花》初版署名为“爱自由者发起,东亚病夫编述”。其实,“爱自由者”不是曾朴,而是曾朴的朋友,名金松岑,也是苏州人。
  相传,洪钧未发达前,曾与山东烟台名妓李蔼如相好,欲入京会试而无盘缠,蔼如拿出500金助之,但洪钧一朝金榜题名,即弃之如敝屣,逼得蔼如母女投缳自尽。
  此事如一出戏曲,虚虚实实,有点儿迷离。洪钧中了状元,状元总得有点故事,故事多半有关妓女。故事在民间流传,传得有鼻子有眼,与真人真事搅乎在一起,对主人公的仕途多少有影响。比如,洪钧的恩师军机大臣沈桂芬,一心要栽培他,可他得根正苗红啊。
  是是非非,一路传来,传到“爱自由者”的耳里,他不仅信以为真,还以为必有报应,他说自己“于《孽海花》开宗,即影射此事”。
  他在“开宗”里写道,赛金花前生就是烟台名妓李蔼如,洪钧考中状元,官场得意,十几年后在苏州纳一妓女傅彩云为妾,其相貌俨然妓李霭茹也。话头虽然无稽,但故事由此道来,最合一般国人的心理。
  1903年10月,金松岑写的第一回、第二回,在日本东京出版的刊物《江苏》上发表。1904年夏秋之交, 曾朴在上海创办小说林书社,金松岑即将这两回连同已写好的第三至第六回移交曾朴。
  曾朴一边修改前六回,一边续写,共成二十回,由小说林书社出版,在日本东京印刷。1907年,《小说林》月刊问世,又陆续刊载此书。
  鲁迅写《中国小说史略》所见到的,就是这二十回的本子。此后,断断续续,一直写到1930年,由真善美书店陆续出书,并在《真善美》杂志上发表,共三十五回。还是写洪钧和赛金花这两口子,一以贯之。
  曾朴在北京时,做着他父亲捐来的内阁中书,社交活动基本以父亲的朋友圈为半径。曾父是洪钧的义兄,所以他自己也常到洪家走动。他的业师还是洪钧的门生,因此称洪钧为太老师,当时赛金花是洪府小妾,名梦鸾,曾朴还叫她一声“小太师母”。
  曾朴与洪钧谈话,谈得晚了,就留在洪府用饭,每次席间总有十来人。曾朴后来回忆道,那时,梦鸾“着水脚绣花衣,梳当时流行之髻”,“可以用手、用眼、用口,使十人俱极愉快而满意”,她眼睛会说话。因为梦鸾要时常提醒他,洪老爷在书房等着他。前面提到赛金花透露,曾朴曾暗恋过她,看来此事并非她信口开河,只不过暗恋的时间,往前推了若干年而已。
  洪钧正室王夫人眼光老辣,似乎看穿了曾朴有“意马”之嫌,所以他一走,就说风凉话。曾朴似乎也有所觉察,意识到洪家不欢迎他,从此疏远了洪家。
  这一疏远,便“疏”出了后来的《孽海花》。曾朴以革命的名义审视这一家,尤其对赛金花没有说什么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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