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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城记·且诵:千年水城太湖西
2016-09-28 14:31 作者:谭洪安 来源:中国经营网

  元至正十七年(1357年)前后,以应天府(今南京)为大本营的朱元璋,与在隆平府(元朝的平江路,今苏州)称王的张士诚大打出手,争夺富庶的苏南地区控制权。朱元璋手下大将徐达攻下常州后,兵临宜兴城下,打算以此跳板,进击太湖东岸的“诚王”老巢。

  恰在此时,朱元璋的皖南根据地突遭陈友谅部队袭击,战事吃紧,遂急令徐达迅速攻下宜兴,以便抽调兵马前去增援。岂料张士诚守城部队非常顽强,徐达打了几个月还是拿不下来。史料记载,朱元璋苦思多日得一计策,星夜致书徐达,书云:

  宜兴城小而坚,未易猝拔,闻其城东通太湖,张士诚饷道所出,若断其饷道,军食内乏,破之必矣!

  徐达依计行事,派得力将领杨国兴等分兵据守太湖口,没多久,城中守军果然饷尽粮绝,无心再战。1358年秋天,宜兴城头改换了朱家旗号。

  名将

  宜兴攻防战的僵持局面,到底是不是靠遥控指挥的朱元璋一条锦囊妙计轻易打破,在此不拟深究。但这封信透露出600多年前这座城市的两点重要信息:第一,宜兴城池规模不大,跟应天府、隆平府之类江南重镇,并非同一级别,但根基扎实,不可小觑;第二,宜兴城内外水路运输相当发达,和平时期商贸活动应该颇为繁盛。

  从地理方位上看,宜兴州正好处于朱元璋的应天府、张士诚的隆平府、陈友谅觊觎的皖南以及方国珍盘踞的浙东四地之腹心,且境内物产丰盛,溪河纵横,以烟波浩渺之太湖为对外交通孔道,在元末江南群雄争霸的战略版图上,各方皆可谓志在必得。

  占领宜兴城后,朱元璋自然不敢轻视,为了加强防卫,他让徐达委任攻城主将杨国兴为宜兴州守备。

  当初张士诚攻取宜兴时,古城墙已遭受过一次战火,徐达大军打了几个月的激烈攻坚战,更让曾经繁盛的州城满目疮痍。奉命督促重建的杨国兴,决定改用砖石砌筑城墙,代替原来的土城。整个工程量颇为浩大,军民日夜奋战,历时三月才告完成。

  1361年,张士诚部水陆并进,反攻宜兴,杨国兴“亲冒矢石,士卒咸奋,敌兵大败”,战船漂溺数以万计,张士诚仅率少数部将逃遁。此役大胜,固由于杨国兴智勇双全,新筑之宜兴城坚不可摧,亦可以想见。

  据宜兴地方史志记载,三国东吴时期(229~280年),宜兴(时名阳羡县)全城周长仅一里九十步(约635米),城墙高一丈。此次经杨国兴主持重修,城池规模扩大。后来明朝得到天下,又在永乐四年(1406年)再次扩建,城垣夹在溪湖之间,直径三里(约1500米),周长九里三十步(约4545米),城墙高二丈五尺,护城河阔三丈余,深一丈五尺。以明朝初年一座州城而言,可以说形制相当雄壮了。

  但杨国兴本人并未能目睹宜兴城这一盛况。他以战功卓著获朱元璋嘉奖,受封神武卫指挥使,随徐达、常遇春等名将继续征战。1367年,围攻困守平江的张士诚一役时,他不幸中流矢阵亡,年仅32岁。朱元璋登基后,“以其镇宜兴有功于民”,敕封为宜兴城隍显佑伯,享受地方百姓香火供奉。

  宜兴建城,始于秦统一六国之时,至今有2200多年历史。自秦汉以来,这座古城城址屡有变迁,因历代建制不同,城垣规模也几经变化。今天宜兴人印象中较为熟悉的古县城,就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明朝开国功臣杨国兴所建。

  名胜

  宜兴古称荆邑、荆溪,又名阳羡县、义兴府,这中间的来龙去脉,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当地开发初期,溪河绵延数百里,两岸土地肥沃,草木繁茂,荆棘丛生,古人唤为“荆溪”。如今宜兴有三氿,即西氿、团氿和东氿,自西至东,横贯全城,统称荆溪。所谓“氿”者,源出山间,小于湖泊,大于濠荡,水流狭长,清而易溢,宜兴先辈以“氿”为之命名,这在全国地名里独一无二。

  秦始皇实行郡县制,改荆溪为阳羡县。据清康熙二年《宜兴县志》的解释:“盖荆溪之阴多山,其阳衍沃”,即溪河南面(阴)多山,北面(阳)为肥沃平原,古语里“衍”“羡”音相近、义相通,故为“阳羡”。

  阳羡县之名前后用了500多年,到西晋惠帝(曹魏大将司马懿的曾孙)在位的公元304年,为表彰周玘(宜兴大英雄周处之子)“三兴义兵,平定江南”的功绩,升阳羡县为义兴郡。976年宋太宗赵光义继位后,为避皇帝名讳,改“义兴”为“宜兴”,一直沿袭至今。

  宜兴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境内河港交叉,密如蛛网,自古以来,先民们就重视筑路架桥,以利通行,而历史最悠久、名气最大的桥是长桥。据说此桥为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年),担任阳羡县县令的袁玘所建。晋代阳羡大名人周处的《风土记》(中国最早一部介绍地方时节、风土习俗的著作)中写道:

  “阳羡县前有大桥,南北七十二丈,桥中高起有似虹彤,袁君所立也。”

  相传,周处本人年轻时顽劣好斗,乡邻们将他与长桥下的独角蛟、南山上的白额虎并称“三害”。后来他幡然醒悟,射虎斩蛟,立志向学从政,一路做到西晋的建威将军,率兵西征,战死沙场,被追封为孝侯。至今,宜兴城内仍建有周王庙来纪念他。

  荆溪自西至东贯穿阳羡古城,横跨荆溪的长桥,成为南来北往交通孔道。长桥原为木制,历代几经修护,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年),常州郡官员乘船来视察(宜兴县属其管辖),途经桥下时厨房船起火,波及木桥,桥被焚毁。两年后,地方官府重建该桥,改用石桥墩,到宜兴游历的苏东坡应邀题写“晋征西将军周孝公斩蛟之桥”十二个大字,故长桥改称“蛟桥”。

  苏东坡又有词《凤栖梧·荆溪写景》记述此事,其上阕云:

  山秀芙蓉,溪明罨画,真游洞穴沧波下。临风慨想斩蛟人,长桥千载犹横跨。

  罨画溪、善卷张公二洞等,均为宜兴周边名胜,苏东坡将长桥与之相提并论,可见此桥在文人雅士心目中的地位。

  据清嘉庆二年(1797年)刊行的《宜兴县旧志》记载,当地著名桥梁多达250余座。宜兴市政府2003年公布的《文物控制单位一览表》,58处上榜文物中,有43处都是明清至民国修建的古桥。

  名门

  宜兴2000余年历史上,有所谓“十大望族”之说,即任、吴、陈、邵、周、徐、蒋、储、路、潘十家。

  宜兴历史最悠久且长盛不衰的望族,非周氏莫属。前文已提及,西晋周处号称“阳羡第一人物”,他的祖父周宾、父亲周魴,乃汉末三国时名臣,阳羡之更名义兴(北宋改为宜兴),与他的儿子周玘平叛之功有关。周处的子孙,屡因武功文治封侯,世称“一门五侯”。

  继南宋周葵中进士并官至副丞相后,明万历年间周延儒以“状元宰相”身份,将宜兴周氏科场及官场上累积的声望推至顶峰。周延儒一家,上下八代为官,跨越明清两朝,堪称罕见。

  现当代宜兴周氏最有名的人物,当然是曾任北大校长、中国科学院副院长、中国科协主席的周培源,他还是九三学社主席、全国政协副主席,官学两界,备受尊崇。另一位“当红达人”,是现任中国人民银行行长的专家型金融高官周小川,同时他也担任全国政协副主席。

  宜兴蒋氏始祖蒋默、蒋澄兄弟,东汉光武帝时迁居阳羡,就地封侯。蒋澄有五子,均官居刺史,为地方行政长官,时称“蒋氏五龙”及“番阳五牧”(刺史又叫作牧)。也就是说,宜兴蒋氏成为地方望族,至今已有2000年了。蒋氏历代出了一名状元(南宋蒋重珍),两位宰相(晚唐蒋伸、南宋蒋芾),还有一名榜眼和37名进士。

  明代末年,宜兴蒋氏的一支移居浙江奉化溪口,三百年后,冒起一位叱咤风云的政治人物蒋介石。1948年底,蒋介石偕夫人宋美龄专程回宜兴祭扫始祖蒋澄之墓,成为地方上一桩盛事。

  晚清民国时期才声誉鹊起的宜兴潘家,则培养出了一位令蒋介石恨恨不已的“老对手”,他就是极富传奇色彩的中共“高级特工”潘汉年。

  世居宜兴新街镇陆平的潘家,有同宗三兄弟潘梓年、潘菽和潘汉年。潘梓年早年加入中共,抗战时出任《新华日报》社长,后来是中科院哲学社会科学部(中国社科院前身)学部委员;潘菽为美国芝加哥大学的海归博士,1949年后出任南京大学校长和中科院心理研究所所长,是著名的心理学专家。而1936年12月,与张学良素有秘密联系的潘汉年,作为中共代表直接参与了兵谏蒋介石之“西安事变”的策划和解决。

  600年前,朱元璋与张士诚争天下,衍生出一段杨国兴兵火之中再造宜兴城的佳话;600年后,国共各为“主义”而战,对阵双方又都有出自宜兴、“本是同根”的社会精英。

  真实的历史,往往是如此,既有趣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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