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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之大者和气生财
2017-05-13 09:15 作者:​周业安 来源:中国经营报

小时候到镇上看过走江湖卖艺的,一个中年壮汉带着一小女孩,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中年壮汉每次表演完,小女孩就负责讨赏钱。这情景和许多电影电视剧里的差不多。只不过壮汉的表演不像影视作品里那样戏剧化,而是完全靠一张嘴,首先嘴巴甜,爷爷奶奶叔伯阿姨喊得勤快,让观看的人心里非常愉悦;其次嘴巴能吹,把自己的本事吹得神乎其神的,什么金钟罩、铁布衫之类。吹完了当然需要表演,比如耍一趟拳,走一趟刀,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进入正题,就是裸露着胸膛,用刀砍自己。当然表演是非常成功的。因为这个壮汉砍完自己,还让围观的人一一察看,果然身体没有任何伤,就留下一道印。小时候对这种表演很是向往,觉得这就是现实中的武侠,有着真功夫。不管你信不信,那会小时候的我还真信。

走江湖卖艺是过去武者的一个重要生存途径。而且这类人肯定有点本事,不然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受人欺负,得能防身才行。武艺是有的,至于是不是有那么神奇,就不好说了。江湖上走得顺不顺,关键不在于武艺的高低,而在于这个武者是不是会来事。其中的道理很简单,如果武林都通过打架来解决问题,风险就实在太高了!代价也实在太大了!每个地方都有一些有本事的人,自己能否所向无敌?还真不好说。为了避免遭遇强敌的风险,能不打就尽可能不打。再者说了,即便自己武艺高强,反复遭遇对手也是耗费体力和精力的事,这就很难赚钱糊口了。既然行走江湖,多半是没别的活路,但凡能通过干农活或者做小生意养家,谁还愿意到外面飘泊?

中国人自古讲究和气生财,武者也不例外。对武者来说,挣得收入是第一位的,发扬武学那都是少数衣食无忧的人或者偏执的人干的事情。每个武者也都是社会成员,除了养家糊口,也需要收入来确立家庭和社会地位。过去很多地方,一些有武艺的人在农闲之余,也会做点保镖护院的兼职工作,或者走江湖卖艺,都是为了充分利用时间。

从这个角度看,这些武者其实还蛮像理性经济人,懂得有效地配置时间,知道如何才能挣取尽可能多的收入。这种情况下,就会选择同等收入情况下尽量降低风险,或者同等风险情况下尽量增加收入。这和马克威茨建立的资产组合理论并无不同。过去许多经济学家研究了农民的经济行为,发现农民在一定程度上的确具有理性经济人的特征,这点同样适合武者。

过去的社会不像现在这么开放和流动。乡土社会的一大特点就是在一个区域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较固化,信息传播主要依靠口口相传机制,乡土社会的好处是能形成有效的声誉机制,当地居民之间的社会交往类似一个重复博弈,居民欺骗邻里的代价很高,一个特定的小社会里相对透明,每个人的行为遵从当地的社会规范,即便出现了一些类似泼皮之类的人物,也不影响整个社会的有序化。

但乡土社会也有其自身的弱点,由于开放度不够,对外面的世界缺乏了解,就会高估外面的世界的人和事。这就是过去常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的社会根源。武者深深地懂得乡土社会的优劣,就会选择最有效的策略。假如该武者是随机游走的,属于典型的走江湖卖艺型,那么其和当地乡土社会的关系就不属于重复博弈,而是一次性博弈,这种情况下武者通常都会采取某种欺骗策略,如同我小时候所看到的把式一样。

实际上硬气功在很大程度上都是技巧,特定的器具击打特定的部位,非常安全。当然这也是需要勤学苦练的,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出来的。但如果仅仅是技巧,就难以博得眼球。所以,把式都会给这种技巧赋予高深莫测的内涵,比如金钟罩,不仅名字听起来霸气,而且一看就是高大上的武功。再比如铁枪刺喉,一看就很惊险,非常人能及。只要使出来不出糗,就足以糊弄当地居民,从而获得一点收入。万一遇到当地有懂行的,也不损失什么,大不了换个地方继续。

随机游走的武者玩点小把戏无伤大雅。但对于一些有固定活动区域的武者来说,这种做法就不理性了。因为路线和范围相对固定,就相当于和当地居民开启了重复博弈模式,变成了当地社会网络的一分子,此时如果玩概念,一次可能有效,两次三次就玩不转了。此时得有点真本事。本事大小只有自己知道,别人不知道,这就产生了信息不对称。如何才能让当地居民了解自己的本事?这就需要选择一个有效的信号发送机制。如同现在的学生去找工作,需要好好地做简历、争取实习一样。

武者如何设计信号机制呢?那就是假如沿途的乡土社会里存在一些恶人,比如匪、霸或者流氓无赖之类,选择其中代表性的人加以打击,只要击败了这人,不仅可以震慑其他恶人,而且可以赢得沿途各地居民的尊敬,这不仅可以大大降低自己所可能面临的交易成本,而且还能够发掘各种潜在客户,真正做到了事半功倍。对有真本事的人来说,选择硬茬对抗,才能显示出自己的能力。也就是说,别人做不到的,或者不敢做的,你敢做,那么你就成了有能力的人。这种特定事件在过去就是含金量很高的信号机制,足以在社会网络中显示出你的真实能力,一旦这能力信号发送出去,自身的收入流不仅大大提升,而且还可以稳定化。通常在古代县志是一个很重要的文献,其中记录了当地发生的一些重要的人和事。一些武者击败当地知名恶人的事,县志常常有记载,不论武者是出于保护自身利益,还是出于行侠仗义。

对过去的武者来说,无论是随机游走,还是固定在某些区域活动,其基本的策略都是和气生财,以最大限度地降低自身的行动成本。武功再高,也经不起折腾。但这不等于说过去的武者都是假把式。对于一些武者来说,需要固定在某些区域从事武行相关的业务,比如保镖护院等,这种业务模式获益肯定比随机游走型的高,而且更稳定。但这种模式退出成本也高,并且需要线路的维护成本,仅仅靠关系是不够的,还得真有本事才行。本事越大,口碑越好,人力资本的溢价水平就越高,从事武行的利润自然也就越大。过去陈家沟的陈家好手辈出,在河南、河北、山东的一些县志里,都有其事迹记载,诸如擒拿盗寇、击杀悍匪等。恰恰说明过去的陈家人是有真功夫的,不是吹出来的。江湖鱼龙混杂,自有其甄别的法则。倒是如今互联网发达、信息传播途径多、技术先进,武林的真假反而难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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