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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动购物学(上)
1970-01-01 08:00 作者:何方中 来源:

  打开报箱或买报纸时,你会如何处理夹在其中的广告呢?

  从房地产、汽车,到美容中心、百货公司折扣,再到家具行结束营业特卖……“大部分人都会习惯性地全丢进垃圾桶,不过我啊,只要看到夹报广告的分量很多,就会没来由地开心不已。心想着今天又可以看个过瘾啦!然后一个人偷笑着在厕所里仔细研究这些广告。例如,这间美容中心的模特儿,减肥前圆圆的脸,看起来比瘦到可以从两腿间看到模特儿身后背景的减肥后体态来得可爱多了……没有夹报广告的日子,其实寂寞得紧!”

  这看起来是既乏味又恶趣味的屌丝青年生活写照?那可就谬以千里了。在文字处理机上(没错,他基本不会用电脑)龙飞凤舞打下这段独白的人名叫鹿岛茂,其人关键词:旅法日本作家,重量级的法国研究专家,著述颇丰,获过读卖文学奖、讲谈社散文奖等多个重要的人文奖项。就是这样一位专攻19世纪法国社会文化的学者,竟于半百之年在杂志开设《冲动购物日记》专栏,将日常生活中种种冲动买下的东西以向读者报告的形式写成连载。连他自己都说,在日本,“晒物”与心得分享通常是演艺明星或当红女作家的专属话题。

  那么,鹿岛茂冲动购物的战利品都有哪些?

  这份数量为24件的购物清单,自然少不了皮夹、钟表、珍酿、太阳眼镜、男性香水、通勤公事包等男性的must have item。但与男性时尚杂志做此类选题的陈词滥调迥异,在鹿岛茂笔下,容量越来越大、功能性越来越强的皮夹却满载“卡片社会”的弊害:从前,钱包鼓是有钱人的象征,而今,却只有四处向人借款的所谓“多重债务者”,才拥有以信用卡为代表的数不清的贷款卡,鼓胀的皮夹也就成为“为借款所苦的皮夹”“不幸的皮夹”的代名词。什么时候在挑选皮夹时不再为太小或太薄发愁,或许才是财务自由、并且对物质诱惑保持清醒的人上人吧!而在购买香水时,他以为擦在胸前、腋下等最能直接闻到味道的部位较能令自己心情愉悦,店员却不客气地指正:擦在手腕、手肘内侧等让他人闻起来“若有若无、恰到好处”的地方才是正确的。“这么一来,所谓香水,就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其他人所使用的东西。站在我的立场来思考的话,难道就不能有由自己选择、为自己而使用、属于自己的香水吗?如果香味不能充分传达到自己的鼻子,又谈何对自身的积极暗示作用呢?”

  冲动购物常被误解为做消费资本主义的奴隶,但鹿岛茂以切身经历,为二者的本质区别写下注脚:洗脑式的消费资本主义扭曲人的真实需求,如皮夹;漠视个性与个人尊严,如香水,但“鹿岛茂流”的冲动购物有学、识、才、情及幽默感打底,热切的一见钟情后,人与物,有的持续惺惺相惜,有些则无可避免地走向相看两相厌,全都是如此率真和有血有肉。故此着墨更见华彩的,是腹肌训练器、猫窝、拆信刀、书架、美术馆纪念品、炭火炉、起司等充满个人偏好甚至小癖的物品,还有小腿肚暖气机、躺姿折射眼镜、中华健康棒等乍看之下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东西。

  购物时最主观的因素是什么?多数人的答案是审美,事实上,价格很多时候比审美要更为主观,对此,鹿岛茂有一段惟妙惟肖的描述:“在电视购物里,演员为表示‘低价’的震撼,会不断夸张地惊呼‘咦!咦!’,我也会对相同的价格发出‘咦!咦!’的惊叫声,但却是因为感到贵得异乎寻常。”“不惜千金买宝刀”是否真的毫不犹豫慷慨以赴?因价格而失落所爱后,是“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的心魔比较持久,还是精神胜利法比较治愈?无论得失,其中都必有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天人交战。在面对自己大爱的红酒和起司时,鹿岛茂毫不讳言妻子的抱怨:“只要我一说想要买鞋子或包包,你就会叫我不要冲动购物,可是你自己要买红酒和起司的时候就毫不自制,未免对自己太好了吧!”即便如此,那种“太贵了,别买”的正常抑制功能竟无法发挥作用,每当前往超市或百货公司,最后都一边心中觇敲,一边“贼不走空”而归。而他虽然很想拥有一台凝结着童年回忆的炭火炉,却无法克服“这是种几近发神经的风雅,找不到正当性在哪”的忧虑,在看价格标签时,怀抱一种如履薄冰、戒慎恐惧的心情:还好,只要一千六百八十日元!“炭火炉存在于每个家庭中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在这四十年中,物价再怎么算也已经飙涨了十倍,不对,应该是二十倍。这么一来,不由让我觉得这台炭火炉是贴着价标直接坐时光机从四十年前的日本来到现代。这么便宜,我想,不会被任何人念叨了!”

  鹿岛茂的冲动购物日记处处有令人莞尔的“包袱”,其中最令笔者眼睛一亮、回味无穷的,是那些考据精神剑走偏锋且想象力爆棚的“闲笔”:

  如太阳镜通过盖住一个人最易流露出胆怯的眼睛,可以让原本胆小的人变得积极。由此,鹿岛茂提出,二战后麦克阿瑟进入日本,走下飞机的第一个画面就是叼着玉米芯烟斗、戴着太阳眼镜。如此霸气外露的场面让当时的日本人就像看到外星人一样大生敬畏之心。“或许麦克阿瑟其实是出乎意料的胆小,为了鼓舞自己,才借用太阳眼镜的力量吧?这真是发挥最大价值的最小道具。”

  又如一次短途旅行中,因为看到了带有兔子图案的钥匙圈时钟,买下后又觉得不够方便,于是购买了第二只兔子图案的手表,结果脑中开启了搜寻手表模式,紧接着又买下了第三只表。鹿岛茂将此形容为“逐渐投入战力”策略的惨败:一开始仅投入少量兵力,因为完全没有进展,于是开始派遣规模稍大的部队。情况依然没有好转之后,只有自暴自弃动员剩下的所有部队投入战场,而此时大势已定,也已造成重大且无法挽救的后果了。不管是美军在越南无法得胜,还是日本如今没法从不景气中脱身,全都因为受兵法大忌——逐渐投入战力所驱使,而如出一辙的,竟还有自己钱包连环失血这件疯狂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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