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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莓10亿大骗局
2017-06-10作者:李慧敏 来源:中国经营网 评论:

与财富和金钱联系得如此紧密的农作物,历史上有郁金香,现在,则轮到了五味子和蓝莓。

2008年~2011年,一个以蓝莓种植为主营业务的农业项目,进入了全国投资人的视野。运营这个项目的吉林省安图旺民长富农业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图旺民长富”)在4年的时间内,总计吸引了约10亿元来自各方面投资人的投资。

然而,这个吸引了“庞大”投资的农业项目的回报,却远没有达到相应的预期。根据安图旺民长富向投资人提供的情况介绍、财务数据等进行实地核实,均发现事实与其介绍的情况和披露的财务数据不符。

2017年5月5日,吉林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延边中法”)下发了两份民事裁定书,因涉其他案件,安图旺民长富的部分相关资产被冻结、查封。两周之后,即5月19日,安图旺民长富董事长、总裁杜丽华、徐哲在深圳被以涉嫌合同诈骗罪批准逮捕,其涉案金额约3.5亿元人民币。

截至目前,此案正在办理当中。

蓝莓和五味子的诱惑

安图旺民长富是一家主营业务为从事蓝莓和五味子生产的农业公司,徐哲及其母杜丽华分别担任董事长和总裁。

从2008年开始,安图旺民长富开始增资扩股,至2011年,总计进行了4轮增资,共吸纳股权投资约10亿元人民币的现金投资。其中,包括著名投资机构香港霸菱亚洲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霸菱亚洲”)投资3.3亿元;美籍华人美国明瑞药业董事长谢明3.5亿元;台湾人郁慕明与6位朋友一起共投4000万元;上海某公司负责人张安平4000万元;国内商人张小伟8000万元;深圳业信达兴投资管理合伙企业1.2亿元(其中包括多位国内和欧洲投资人);吉林当地王姓商人约5000万元。

2008年3月,经投资中介介绍,霸菱亚洲接触到了安图旺民长富。 随后时任安图旺民长富总裁的杜丽华多次就五味子和蓝莓项目进行推介沟通和谈判,霸菱亚洲可以以一个比较低的价格拿下安图旺民长富15%的股权,还可签署一个条件不错的对赌协议。在此背景下,霸菱亚洲做出投资决定,于2008年6月分三次将2.96亿元投资款支付到位。

安图旺民长富2008年度《审计报告》显示,当年净利润达3.64亿元,远超对赌条款2.67亿元的约束上限。霸菱亚洲于当年11月底,支付了500万美元的款项。实际总计支付投资款折合人民币约3.3亿元。

从《审计报告》获悉安图旺民长富业绩突出,更多投资人纷纷加入投资行列或追加了投资。

2009、2010两年安图旺民长富的《审计报告》显示,2009年净利润为5.29亿元,2010年则为1.26亿元。《审计报告》注明,2010年利润骤减的原因是蓝莓基地遭受了大面积水灾,损失约3.04亿元。

杜丽华、徐哲吸纳投资的脚步并未停止。

2010年8月至2011年2月,徐哲及其妻子多次向谢明推荐安图旺民长富农业项目,称公司业绩良好、资金雄厚、即将上市,并提供了《旺民长富IPO项目初步尽职调查报告》和2008、2009、2010三个年度的《审计报告》,投资人谢明表示,安图旺民长富至今未启动上市程序。杜丽华、徐哲母子将3.5亿元投资部分用于在美国、香港购买房产,部分转移到杜丽华个人独资企业。

大连从事蓝莓种植专业人士表示,2009~2010年间,蓝莓种植在中国内地刚刚兴起,由于懂蓝莓种植技术的人并不多而且种植面积有限,因此当时价格较高,每公斤平均能够达到50元,甚至首批鲜果一度超过百元一公斤,仍然供不应求。时至今日,蓝莓市场风光不再,每公斤平均仅十三四元。 而投资人经过他们的调查核算发现,安图旺民长富的利润水平远未达到《审计报告》中披露的水平。

于是,一切无法继续,且司法手段开始介入。5月19日,安图旺民长富董事长、总裁杜丽华、徐哲在深圳被以涉嫌合同诈骗罪批准逮捕,其涉案金额约3.5亿元人民币(见中国经营网相关报道《10亿圈资3.5亿涉嫌合同诈骗 吉林农业项目圈资人被批捕》)。

地在哪里?

5月5日,延边中法下发了两份民事裁定书显示,因涉其他金融机构贷款案件,安图旺民长富部分相关资产被冻结、查封。民事裁定书后附的《土地转包合同》引起投资人的格外关注,合计6847亩的土地经营权系他人流转给安图旺民长富。这是杜丽华、徐哲母子游说投资人所称的“万亩蓝莓基地”中的一部分。

两份裁定书载明,安图旺民长富拥有承包经营权的约5070亩土地被查封、100万平方米(约1500亩)棚膜产业园被冻结。裁定书后附了合计6847亩的《土地转包合同》,系他人土地经营权流转至安图旺民长富。

安图旺民长富2010年所做的《旺民长富IPO项目初步尽职调查报告》显示,蓝莓种植分布于吉林安图、山东乳山和辽宁丹东三个基地16个地块,总计约10793亩。

鉴于拥有经营权的土地被查封,2017年5月21日,安图旺民长富的多位投资人专程到当地查证真伪。实地调查后发现,《土地转包合同》中所涉地块当中,有2488亩土地未曾种植过蓝莓也并未转包出去。

育黎镇田姓负责人表示,该镇曲水村没有对外签署过面积1000亩的土地承包合同,而且也没有种植蓝莓;正甲夼村原村书记王培强、村会计王世龙证实,该村没有1000亩土地转让出去;老古沟村有关人士证实,也没有面积700多亩的土地流转出去种植蓝莓。

王培强告诉本报记者,他于2010年4月以前任正甲夼村书记,2006年11月20日该村未有大面积土地流转,也未曾在1000亩土地承包合同上签过字。

《土地转包合同》中所涉地块当中还涉及吉林长白县龙泉镇林场1464亩土地、长白县马鹿沟镇十八道沟村1686亩土地,经目前实际掌握经营权人士证实,1464亩为灌木丛地,1686亩为荒地。

“万亩蓝莓”基地的另外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在吉林省延边州安图县明月镇福满村,共有土地2139亩,但2010年遭遇水灾之后,截至目前仅约700亩可产出蓝莓。

产量有多大?

2014年6月,投资人通过资产置换接管了安图旺民长富全部蓝莓果地和一部分苗地。“接手之后,我们就发现了账面和实际存在巨大差异。”投资人表示,账面上显示的120万株蓝莓苗,实际不到30万株。

2017年5月24日,投资人向本报记者提供的收入清单显示,2014年8月,第一个收获季节结束,蓝莓总产量339吨,均价19.6元/公斤,收入664万元;2015年,蓝莓总产量397吨,均价19.8元/公斤,收入750万元;2016年,蓝莓总产量466吨,均价11.5元/公斤,收入540万元。

前述大连从事蓝莓种植的专业人士表示,正常年景蓝莓平均亩产仅100公斤左右。但杜丽华等2014年提供的《安图旺民长富蓝莓种植未来三年效益预测》显示:2014年蓝莓产量2107吨,每公斤售价40元,利润8430万元;2015年蓝莓产量2268吨,每公斤均价45元,利润10353万元;2016年蓝莓产量2811吨,每公斤售价50元,利润14079万元。

“据杜丽华说2014~2016年比2008~2013年产量更高,因为全面进入了‘盛果期’,但2014年、2015年、2016年的实际数据不及其所做收入测算的十分之一,不及经过审计的2009年~2010年收入的二十分之一。”投资人李峻表示。

《审计报告》则显示,2009年蓝莓果销售19,685万元,利润1.63亿元;2010年蓝莓果销售19,968万元,利润1.65亿元。

根据安图旺民长富自称的五味子销售情况,2008年鲜果销售1000.27万公斤(10000吨),实际销售额3.3亿元;2009年鲜果销售1027万公斤(10270吨),实际销售额1.9亿元;2010年度鲜果总产量为1539万公斤(15398吨),实际销售额2.29亿元。

据有关媒体2009年报道,2008年度整个东三省的五味子干果的总产量约为4000吨,吉林省全部产量不足东三省的三分之一。而安图旺民长富2008年度开具发票的销售量为10000吨,高达吉林全省实际市场总产量的2倍以上。

2012年,吉林省林业厅统计全省五味子产量约为9082吨。五味子生长特性有其客观规律,产量是逐年升高的。在2012年之前,全省的五味子总产量不应该超过9000吨。

而安图旺民长富销售合同显示,早在2008年,其一家公司五味子产量即已达10000吨,到2012年更达到15398吨。

据安图旺民长富负责生产的工作人员称:2008年度、2009年度,其五味子鲜果总产量应该在400吨~1000吨之间,不可能达到一二十倍以上的“天量”。

而且据当地农民反映,安图旺民长富向种植五味子的农民提供了补偿,没有收购农民的五味子,五味子最后都烂在了地里。

投资人提供的证据显示,2008年、2009年与安图旺民长富签订五味子购销合同的客户多为杜丽华的关联公司。

财务“运作”?

2010年6月平安证券有限公司所做的《旺民长富IPO项目初步尽职调查报告》显示,安图旺民长富2009年前五大客户中,烟台三站果品批发市场有限公司(下称“烟台三站”)作为最大的蓝莓果销售商,销售记录为1.8亿元。

同在2010年,安图旺民长富还请北京市德恒律师事务所从法务角度做了《尽职调查报告》。报告显示,2009年9月7日,安图旺民长富与烟台三站签订的蓝莓鲜果销售合同为1.56亿元。

据知情人透露,实际上安图旺民长富与烟台三站从没有那么大的交易量。仅仅是每年给三站打一笔几千万元的资金,然后两边“倒账”,由于自营农产品不收税,所以用几千万元倒几次就可以做出一两亿元的销售收入。

“我曾经见到安图旺民长富给我这个朋友发来的通知短信,说打款3000万元过来,我朋友跟我说这是用来‘倒账’的钱。”一位烟台三站有关负责人的朋友表示,为了显示销售的情况更好,安图旺民长富公司打钱过来,烟台三站再给打回去。

而烟台三站股东向投资人提供的说法则是,烟台三站2009年没有销售安图旺民长富的鲜果和冻果,从2010年6月才开始认识杜丽华。2010年采购安图旺民长富蓝莓鲜果和冻果总计不足3000万元。本报记者向该股东求证,其表示是两个企业之间的事情,不方便回答问题。

吉林诚和信物资经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诚和信”)的一份《情况说明》显示,诚和信2011年8月16日与东北虎农业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北虎农业”)签订《五味子鲜果购销合同》,合同金额2363.2万元。诚和信分别于2011年10月24日支付400万元、2011年11月2日支付800万元、2011年12月29日支付1163.2万元的“五味子”款项。而上述款项总计2363.2万元均不是诚和信自有资金,均来源于杜丽华、徐道田、徐哲等人实际控制的公司,其控股公司打款给诚和信后,诚和信在当日汇给东北虎农业。

诚和信表示,没有收到上述合同项下的任何五味子鲜果,没有任何入库记录,也没有销售该五味子鲜果的记录,亦未收到东北虎农业开出的销售五味子鲜果的任何发票。

“无保留意见”权能

国内外两大顶级会计师事务所均出具了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其一是瑞华,其二是安永。

“瑞华”是中瑞岳华会计师事务所(以下简称“中瑞岳华”)和国富浩华会计师事务所在2013年合并之后的采用的新名称,合并后事务所沿用国富浩华的法律主体,中瑞岳华的人员和业务转入瑞华。合并之前,中瑞岳华曾服务于安图旺民长富,并为该公司提供了2008年度的《审计报告》。《审计报告》显示,安图旺民长富当年纯利润为3.64亿元。

诸多参与安图旺民长富投资的投资人表示,恰恰是因为受到2008~2010年度的《审计报告》的数据引导,才作出投资决定或者追加投资。事后调查,安图旺民长富的财务数据涉嫌造假,但作为以审核数据真实性为第一要务的审计机构,历年提交的均为无任何保留意见的财务审计报告。

而安图旺民长富2009年度、2010年度的《审计报告》,则出自“世界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世界第三大专业服务公司安永。

《审计报告》显示,安图旺民长富2009年度营业收入为6.41亿元,净利润为5.297亿元;2010年度营业收入为5.78亿元,净利润为1.26亿元。

安永相关人士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在对安图旺民长富的审计当中没有重大财务漏洞的发现,强调安永的报告针对的是公司而非投资人。

该人士提醒,投资人在做投资决策的时候,投资的基本理念是投将来,不可能投过去,历史数据经营业绩好,并不意味着未来也一定好,投资人本身在专业上的误解可能造成投资没有达到预期。

“目前投资机会比较多,很多投资人可能也不是特别的专业,如果认为只要是好的会计师出的报告就可以做投资决策,专业上可能会考虑不周有偏颇,毕竟投资投的是将来。”该人士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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