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罕坝:国家“生态样本”如何炼成?
2017-08-12作者:柴刚,郭婧婷 来源:中国经营网 评论:

编者按/ 作为曾经距离北京最近的风沙口,塞罕坝已经从荒漠变为林海。这背后,是当地林业人55年的坚守与创造,也是林业发展模式的一次成功寻路。更为综合且相互依存的产业模式,本身反映着人们对保护、发展之间关系的重新认识和梳理。这也恰是塞罕坝的示范意义所在。

   

   进入7月份,塞罕坝机械林场(以下简称“塞罕坝”)迎来了其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塞罕坝地处河北省最北端,此前不显山不露水,颇为低调。截至2017年6月,却交出了这样一份成绩单:林地面积112万亩,森林覆盖率80%,林木总蓄积1012万立方米,林木资产总价值约42亿元……不仅如此,她每年为京津地区输送净水1.37亿立方米、释放氧气55万吨。而在55年前,塞罕坝还是“风沙遮天日,鸟兽无栖处”的另一番景象。

   7月13日,塞罕坝林场场长刘海莹在接受《中国经营报》记者采访时坦言,荒漠变成百万亩人工林海是实实在在能看得见的,也很容易算清楚的一笔经济账。而来自中国林科院的评估则显示,塞罕坝的森林生态系统,每年提供着超过120亿元的生态服务价值。与此同时,塞罕坝在不断调整产业结构,改变以往对木材产业的依赖,试金碳汇等新兴产业,将“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变为“实实在在”的经济效益,以实现“穷衙门”的自我造血。

   “塞罕坝是从无到优,无疑是拉动区域经济、绿色持续发展的国家生态建设典范。”国家林业局国有林场和林木种苗工作总站副总站长刘春延向本报记者介绍,截至目前,其整体生态价值已高达200亿元。

 “一棵松到百万亩”  

   从北京向北400多公里,已是河北省承德市最北端,塞罕坝正迎来全国各地的探访者。7月份是其最美的季节,也是最热闹的时候。

   塞罕坝提供的资料介绍,其建立于1962年,地处内蒙古高原浑善达克沙地南,海拔1010~1940米,是国家级森林公园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在建设之初,塞罕坝一片荒凉,当地人曾用“风沙遮天日,鸟兽无栖处”来描述其此前的另一番现状。

   据公开资料记载,历史上的塞罕坝是一处水草丰沛、森林茂密、禽兽繁集的天然名苑,在辽、金时期称作“千里松林”,曾作为皇帝狩猎之所。清朝晚期,国势渐衰,树木被大肆砍伐,原始森林逐步退化成荒原沙地。直到上世纪60年代,塞罕坝已成为距离北京最近的风沙口。刘海莹对此比喻称,“这片林子治不好,对于北京、天津来说,相当于从自家屋顶向院子里扬沙子。”国家下决心建一座大型国有林场,恢复植被,阻断风沙。

   塞罕坝第一次创业却是始于“一颗松”。

   1961年,当时的林业部林业专家在塞罕坝发现了顽强挺立在荒原上的一棵落叶松,判断树木可以在这里成活的可能。该落叶松也就成了现在塞罕坝林业人口中的“一棵松”。7月中旬,塞罕坝第一代林业建设者回忆,建场初期,荒原遍野,满是沙砾,建设者都睡马架子,一个大通铺住十多人,“唯一的娱乐方式就是敲水盆”。

   在塞罕坝至今仍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当时的第一代林场建设者,大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大中专毕业生,没有地方睡,当时40余岁的林场书记年龄最大,被推选睡在中间,女工在左,男工在右。

   离退休干部张宝珠向记者介绍,塞罕坝第一代林业人最大的困难则是塞罕坝非常脆弱的生态,大多数陡峭的山坡上仅仅有一层5cm厚的土壤,薄薄的土壤下面尽是砂砾。塞罕坝林业科科长李永东对此进一步解释,这些地方大多岩石裸露,土层只有几厘米,最大坡度达到46度,如同在青石板上种树。张宝珠回忆,第一代林业建设者还面临着高寒、干旱等恶劣环境,却不甘心。最终在高原地区成功试验全光育苗,并摸索出了培育“大胡子、矮胖子”优质壮苗的技术要领,树苗成活率从原来的5%,最后高达95%,沙子上建起了绿洲。据不完全统计,从1962年至1982年的建场前二十年,塞罕坝人共造林90余万亩,4.8亿余株,保存67.93万亩,保存率75.5%,创下当时全国同类地区保存率之最。

   李永东称,在塞罕坝种一亩树,成本至少1200元,而国家补贴为500元,意味着“种得越多搭进去的就越多”。

   塞罕坝向《中国经营报》记者提供的资料介绍,截至目前,塞罕坝已是世界上面积最大的人工林,林场总经营面积已有140万亩,其中有林地面积112万亩,森林覆盖率80%,林木总蓄积1012万立方米,林木资产总价值约42亿元;单位面积林木蓄积量达到全国人工林平均水平的2.76倍,全国森林平均水平的1.58倍,世界森林平均水平的1.23倍;每年为京津地区输送净水1.37亿立方米、释放氧气55万吨,成为京津冀地区隔风沙、涵水源的天然生态屏障。

   而这一变化,经历了55年、三代塞罕坝林业人。

   “2018年将全部完成剩下的1.4万亩种植计划。”刘海莹介绍,塞罕坝届时完成全部荒山造林,实现森林覆盖率86%的饱和值。

   塞罕坝在2年左右将无林可造,或许这一状况会成为她的另一种“痛苦”。

非木经济账本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塞罕坝当然是“靠林吃林”。

   “但没有一直盲目地‘死吃’下去。”7月12日,塞罕坝党委委员、副场长陈智卿向《中国经营报》记者坦言。

   他口中的“死吃”是指单纯的依靠卖木材生存。公开资料描述,上世纪80年代初,塞罕坝大规模人工造林阶段基本结束,全面进入以森林经营为主、造林为辅的时期。公开数据显示,塞罕坝建场以来,截至目前,国家累计投入资金约10.2亿元。但即便在当时,面对如何管理好百万亩森林、基础设施建设、提高职工待遇等现实问题,资金巨大缺口是最大的障碍。钱从哪里来?

   “靠林吃林”。大面积采伐、销售木材成了塞罕坝当时增加收入的主要渠道。陈智卿回忆称,上世纪90年代中期,林场大部分进入经济成熟期或主伐期,该期间,塞罕坝曾尝试木材加工厂、养鹿场等多种经营,但到2000年左右,木材收入仍占塞罕坝经济总收入的90%以上。即便如此,塞罕坝仍旧缺钱,林木不能随意砍伐,带来的经济效益变得有限。陈智卿介绍,“守着那么大一片林子,却感觉有了上顿就没了下顿”,5年前,时任千层板分场场长的他曾经常为职工每个月的工资发愁。

   塞罕坝党委委员、副场长张向忠向记者算了这样一笔经济账:林场每年需要支付大量管理和经营成本费用,每年营收2.2亿元才能平衡收支,维持林场正常运转。

   那么,公益性质的林场如何挤出2.2亿元?

   产业结构悄然改变了,塞罕坝早已不是“一木独大”。自2012年开始,塞罕坝将每年木材砍伐量从15万立方米调减至9.4万立方米,而林下经济、旅游、苗木等非木经济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陈智卿表示,最近几年,塞罕坝不断优化产业结构,将木材收入比例降至50%以下。塞罕坝一份“经营收支完成情况”显示,2013~2014年度林场经营收入24098万元,包括木材收入9820万元,其他产业收入14278万元。其中:中幼林抚育及其他薪材等收入3573万元、旅游门票收入4300万元、苗木收入2473万元、风电占地补偿费3000万元、其他收入931万元;其他产业收入占总收入的60%。陈介绍,以苗木为例,林场目前8万余亩绿化苗木基地已渐成熟, 1800余万株树苗可供商业销售,平均每年给林场带来1000万元左右的收入。

   “现在一棵树苗,最高能卖到2万元。”陈智卿介绍。

   塞罕坝向记者提供的资料介绍,其在林场边界地带、石质荒山和防火阻隔带被充分利用引进风电项目。至2015年末,除一次性收取各种风电补偿费1.3亿元外,还与河北建投公司签订了为期十年的1.58亿元综合补偿费分期付款协议;2016年,塞罕坝国家森林公园接待旅游者50万人次,门票收入达到4400万元。塞罕坝多名负责人直言,林场目前“不差钱”。

试金“碳汇交易”

   刘海莹告诉《中国经营报》记者,塞罕坝目前基本实现了森林经营的四大转变。他介绍,这四大转变是在资源培育上,由以数量扩张为主向数量与质量并重转变,由粗放经营向集约经营转变;在经营模式上,由注重短轮伐期的纯林经营,向长中短结合、营造异龄复层混交林转变;在经营目标上,由培育中小径材为主,向森林生态环境建设与保护、木材生产、绿化苗木培育、森林旅游开发等多目标经营方向转变;在用材林培育上,由培育中小径材向与培育大径材相结合的木材生产方式转变。

   陈智卿坦言,塞罕坝目前是公益二类林场,属于财政差额补贴,想借国家国有林场改革的大背景,争取成为公益一类林场,财政全额拨款,稳定林场职工,吸引人才。

   远在北京的北京环境交易所,塞罕坝林场18.3万吨造林碳汇正在挂牌出售。李永东介绍,全部475吨碳汇如实现交易,可获益1亿元以上。

   他坦言,“碳汇交易”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所在范围之内,人人皆可无门槛受益,如何将其变现、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将是塞罕坝当下及未来的收益点。公开资料显示,2014年年底,京冀两地启动跨区域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建设,承德市成为河北省的先期试点,对于地处河北承德境内的塞罕坝林场而言,其成为发展森林经营碳汇的契机。

   来自权威部门的检测数据,塞罕坝的森林空气里富含原生态负氧离子,每立方厘米含量最高达8.46万个,平均含量是城市市区的8到10倍;塞罕坝的森林每年还可吸收二氧化碳74.7万吨,释放氧气54.5万吨,可供199万人呼吸一年之用。

   刘海莹表示,塞罕坝及时启动了碳汇项目,经过两年的努力,总排放量为475万吨二氧化碳当量的造林碳汇和营林碳汇项目,已经获得国家发改委备案,造林碳汇第一批次18.3万吨减排量已经获得签发。国家林业局国有林场和林木种苗工作总站副总站长刘春延在接受《中国经营报》记者采访时解释,截至目前,全国有3家林场试点该项目,塞罕坝规模最大,而该笔交易也是迄今为止,全国林业碳汇签发碳减排量最大的自愿减排碳汇项目。

   刘春延称,碳汇交易是一绿色新兴产业,塞罕坝凭借自身天然优势,让前者成为其最大卖点。李永东介绍,碳汇交易就是“买碳”,森林具有释放氧气、吸收二氧化碳的功能。绿化实施单位通过种植碳汇林,测定可吸收的二氧化碳总量,再将其在交易市场挂牌出售;碳排放单位则通过购买二氧化碳量,来抵消其工业碳排放。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碳汇价格对碳排放单位具有约束作用。”刘春延说,碳汇价格越高,碳排放单位排碳成本就越高,也意味着其有着广泛的市场前景。

   按照中国碳汇基金会测算,塞罕坝有45万余亩森林可以包装上市,而根据北京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的价格,塞罕坝2005年至2015年的对应交易总额可以达到3000多万元。刘春延告诉记者,碳汇交易资金可以用来更好地抚育森林、培养二代林、提高森林质量,形成林业发展的良性循环。

   国家发改委在碳汇交易过程中起调控作用,碳汇市场交易的另一端是排放企业。李永东直言,碳汇市场价格现在不够稳定,核算方法十分复杂,标准项较多。据了解,国家发改委对此颁布了包括造林碳汇、森林经营管理、竹林碳汇以及草场可持续管理4个农林碳汇项目的方法学。李永东分析认为,预计今年年底,全国碳汇市场正式启动,步入正轨,关于碳定价、配额分配及立法约束都将会有规定出台。

   毫无疑问,最先受益者将是塞罕坝。

国家“生态样本”

   “塞罕坝可为全国植被恢复与重建、荒漠化监测、应对全球气候变化、生态建设等研究提供重要的科学依据,是可借鉴的典范。”刘春延介绍,塞罕坝已形成了一个具有森林、草原、湿地、湖泊等多样性生态系统的区域。

   他认为,塞罕坝是从无到优,无疑是拉动区域经济、绿色持续发展的国家生态建设典范。

   山东财经大学区域经济研究院院长、教授董彦岭认为,塞罕坝从造林到护林,以及今天的经营林场,一直遵守绿色生态建设优先,守住绿水青山,还创造了金山银山。在他看来,塞罕坝营造的森林生态系统为各类生物物种提供繁衍生息的场所、为生物及生物多样性的产生与形成提供了条件等,均是最好的佐证。来自塞罕坝提供的资料显示,林场内共有陆生野生脊椎动物4纲24目66科261种、亚种。境内有大型真菌22科51属79种,生长着蘑菇类、木灵芝、木耳、猴头等真菌。据《塞罕坝植物志》记载,有自生维管植物81科、312属、659种(含种下等级)。

   另一组数据显示,塞罕坝国家森林公园范围内林地面积为68842公顷。据测定,每公顷森林可蓄水9000~12000立方米,可吸收二氧化碳2.805吨,同强度降雨时,每公顷荒地年流失泥沙约75.6吨,而每公顷林地年流失泥沙仅0.05吨;以现有的林木蓄积量,塞罕坝每年释放的氧气可供近199万人呼吸一年。张向忠向《中国经营报》记者提供了这样一组数据:塞罕坝为辽河、滦河涵养水源、净化水质1.37亿立方米;上世纪50年代,北京年均沙尘天数为56.2天,如今已下降到10.1天;周边区域小气候有效改善,无霜期由52天增加至64天,年均大风天数由83天减少到53天。

   刘春延认为,一组组漂亮的数字背后,是塞罕坝55年来对绿色生态建设的坚守。来自中国林科院评估显示,塞罕坝的森林生态系统每年可提供超过120亿元的生态服务价值。

   公开数据显示,到2030年,塞罕坝森林面积达到120万亩。记者独家获得的《河北塞罕坝国家森林公园总体规划修编》(2016-2025年)明确,塞罕坝未来整体规划建设仍以生态保护修复优先,最大限度保护现有森林植被类型和森林景观,禁止过度开发,避免过度的人为干扰。张向忠对此解释,与脆弱的生态相比,塞罕坝未来在旅游规模、人数等方面将会作出限制,生态保护永远是林场发展的第一准则。

   董彦岭对此表达了与刘春延同样的观点。董彦岭分析认为,塞罕坝不单纯追求创收,而首先布局碳汇交易等,其做法可称之为国家生态建设的样本,值得并容易在全国推广。他坦言,此举符合十八大把生态文明建设纳入“五位一体”建设的总体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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