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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如手足
2016-08-28作者:李开周 来源:中国经营报 评论:

  前段时间接了一单活儿:给《随园食单》做注评。翻过《随园食单》的朋友都知道,这本书是清朝人袁枚写的。袁枚博学多才,天资聪敏,在诗词与美食方面都有超乎常人的高深造诣,就是性格太招摇,特爱炫耀自己“上面有人”,例如跟某某总督通过信,和某某巡抚吃过饭,给某某道台死去的小妾写过墓志铭,被某某知府拉去赴宴,某某县令三番五次盛情邀请都让他给谢绝了等等。我们读他的《随园诗话》《随园随笔》《小仓山房尺牍》《小仓山房文集》,几乎在每一页都会遇到他这副嘴脸,想躲都躲不开。

  《随园食单》也是如此,别看这是一本写美食的书,袁枚照样能非常巧妙且不厌其烦地将自己的官场关系透露出来。比如说写海参,他会讲钱观察的家里是怎么做海参的;写薄饼,他会夸孔藩台家的饼有多好吃;写茶叶,他一定要提到方抚军送过他两瓶君山茶。

  钱观察是谁?孔藩台是谁?方抚军又是谁呢?其实他们都是袁枚的同学。钱观察名叫钱琦,跟袁枚同乡,又在同一年考中秀才,后来做到江苏按察使;孔藩台名叫孔传炣,山东曲阜人,与袁枚同一年考中进士,官至江宁布政使;方抚军名叫方世俊,安徽桐城人,也是袁枚的同年进士,官至湖南巡抚。提到这些人时,袁枚不称全名,只称字号,或者简略到连字号都不称,就像成龙的粉丝提到成龙时只说“大哥”,张国荣的粉丝提到张国荣时只说“哥哥”,一看就是跟人家很亲很熟的样子。

  我注《随园食单》,专门将袁枚提到的官员列了个清单,共有二十一位。其中可以考证出真名实姓的有十九位,这十九位当中又有一位是他的学生,一位是他的老师,一位是他的堂弟,一位是他的堂侄,一位是推荐他参加博学鸿词考试的介绍人,一位是多次保举他升官而无果的大恩人,剩下的十三位则全是他的同学——要么同年中的秀才,要么同年中的进士,要么曾经在同一考场拼搏过。由此可见,袁枚这些飞黄腾达的同学给《随园食单》做了大贡献,他们即便不能帮忙在食谱上增光添彩,至少也帮袁枚在脸面上增光添彩了。

  本栏目名为《大宋朋友圈》,我为什么要在此啰嗦袁枚这位清朝人物呢?原因无它,就因为袁枚跟宋朝士大夫很像,只要参加过科举考试,从此就再也离不开同学的影响。当然,古代的“同学”跟今天有所不同,它既指同窗,也指同年,即同一年考中进士的人。在科举盛行的时代,同年之间的影响力和亲密程度要远远超过同窗。

  容我随便举几个宋朝的例子。

  王安石跟礼部侍郎吴待问的儿子吴充是同年,于是王安石把女儿嫁给了吴充的儿子吴安特;在王安石参加公务员选拔考试时,吴待问做了他的担保人;最后王安石变法失败请求退休,又大力举荐吴充代替自己主持朝政。

  大臣王旦跟诗人苏舜钦的祖父苏易简是同年,于是苏易简的儿子苏耆当了王旦的女婿,苏舜钦后来又拜王旦的儿子王素作老师。苏易简是状元,科考成绩比王旦好得多,但是仕途不济,曾因酗酒被罢官,又是王旦向皇帝打包票,请求让他官复原职。

  苏东坡与曾巩、曾布、章惇、刘庠、吕惠卿、蒋之奇等人皆为同年,其中曾、刘、蒋与他一生交好。章惇与吕惠卿虽然在政见上与他不合,还为了争权夺利而陷害过他,他也对吕惠卿展开过猛烈反击,但是三人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

  历朝进士都重视同年,宋朝尤其如此。宋人非常重视科甲之情,视同年如兄弟,视同年子侄如自己子侄。例如苏东坡的弟弟苏辙与黄好谦同年中进士,直到黄好谦死去很多年,苏辙仍跟黄好谦的儿子黄寔保持着联系,甚至在黄寔死后还情真意切地写道:“同年友朋,异姓弟兄,南北东西,不约而亲,义均同生。”

  在咱们现代人的观念里,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一块读书的多年老同学,感情深厚自不待言,可这些古代士大夫仅仅因为在同一年考中了进士,就突然好得跟亲生兄弟似的,既在官场上互相提携,又在生活中彼此结亲,未免有点难以理解。这种感情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呢?

  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为专栏作家,现居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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