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内梦原乡
2017-09-27作者:彭戈 来源:中国经营网 评论:

当我在江南大地上兜兜转转,蓦然抬头,一座美丽的城,遥遥静立在薄暮的天际中。
  几度梦回,在圆融的月夜,一苇夜航的乌篷小船轻摇桨橹,搅碎清波,沿着故道乡河,划入灯火阑珊的城市深处。
  对这座初遇的城市,却有着非同寻常的亲切与熟悉。在书简里,在脑海中,曾无数次的探望和触碰她。数度游历此地的苏东坡曾言:此心安处,即是吾乡。那么,江南、烟雨、旧梦、故城……这座城池里也有着我挥之难去的原乡情结。
  向来痴,从此醉……
  千里而来,仿佛只是为着对故乡一次惆怅而深情的回望。徜徉在这座城,从今生里看到的是我们的前世。
  是呵,这里就是姑苏。

游园惊梦

  这里以园林闻名于世。而我独念网师园——一座情怀暗藏的夜园。
  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一直认为,苏州园林清丽秀雅的贵气只有在更漏月残的灯火夜色中方能尽显。而在苏州数十处园林中,独有网师园可以乘夜相游。
  网师园的前门藏在带城桥南一个名叫阔家头的深巷之中,静雅古朴。
  是夜,云淡风清,月上中天。网师园中灯火杳然,丝丝笙箫入耳。正是一个柔婉如水的好时分。 游人不多。任由一位红衣白裙、手提竹杆灯笼的姑苏女子静静的引领着,徜徉在曲廊回环的故园里。
  穿过万卷堂,移步撷秀楼,静立看松读画轩。每个厅堂内,都有着雅致婉约的江南子弟给你上演着一段段前世今生的故事。
  独舞“春江花月夜”如静夜繁花,行云流水,委婉流畅。而那身着旗袍、眉目如画的女子怀抱琵琶,在三弦琵琶如淙淙流水的伴奏里,《茉莉花》的歌声柔柔传来,纯朴清丽、含蓄缠绵。一则《牡丹亭》里的《游园》,徐徐讲述着杜丽娘“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闺阁少女情怀。
  过集虚斋,出游廊,月光下,一湖碧水悠悠荡漾。水边倚立的是一座小巧的月到风来亭。坐在亭边,相隔的对岸,一位女子长立于——水阁之上,箫声引动,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主人不醉下楼去,月在南轩更漏长。”此刻,听箫看月,疏影横斜,小小的园子里,灯火楼台之间诉说着的是散不尽的繁华旧梦。
  网师园的后门,从一处窄窄的小巷出去,便是热闹非凡的十全商业街。一墙相隔,别有两处繁华,唯一明一暗,一显一隐。
  只是故园犹在,江湖已老。那些曾在园子里迎月而立,低吟浅唱的年轻人何时才能再回到这样的夜晚?那样的青春?

七里山塘

  吴音糯软。连在巷闾静坐闲谈的老阿婆也是一腔柔柔语调。“姑苏啊,不晓得啊,一直就是这么叫的口罗。”满脸褶皱的老阿婆坐在门边的小凳上剥着蚕豆,温暖慈祥。遍问不得,只有求助“百度大神”。原来,姑苏的“姑”只是吴地的土语音,发声前缀词,没有意义的。可加上这样的一个无意义的字,这个城市的名字就有着无比沉静悠远的意味。
  与老阿婆的对话发生在一个清晨。那一早,骑着单车,从一个名叫“浮生四季”的青年旅舍出来,穿过尚未完全醒来的古城,往窄窄的七里山塘街进发的路上。
  1200年前,大诗人白居易从杭州调任苏州刺史。正式开始了他在苏州的文章太守生涯。为便利苏州水陆交通,他下令开凿了一条西起虎丘东至阊门的山塘河,山塘河河北修建道路,名为“山塘街”。因长约七里,故名“七里山塘”。
  游七里山塘最好的方式是租一部单车,最好的时间是清晨6点左右。此时城市初醒,七里山塘喧嚣乍起,整个街道都沐浴在世俗而繁闹的气息里,散逸着这座城市独有的传统雅致的气质。
  从渡僧桥的阊门进入七里山塘的东头一段,是平素游客最爱前往的街段。但其实也就是一座仿古的街道,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两边充斥着古迹与更多的酒吧店铺。与其他地方浮泛的商业街并无太多的不同。山塘街的精彩之处却是过了东头一段直到虎丘长约5里的古道。少了旅游景点浮华虚假的雕琢,自然而生,沿山塘河而行,或是临河小院,白墙黑瓦、静谧清幽。或市集喧闹,人声鼎沸,看遍韵味独具的老苏州生活。暖暖朝阳下,小船从山塘河一摇一摇缓缓滑过,留下浅浅的船影。
  水纹一波波荡开去,晕散到水岸畔洗衣人的手边,直如陈逸飞油画中的《故乡》。

老楼面香

  若对这座城市满怀情意,那么是一定要到荣阳楼去吃吃东西的。在那里,有着最传统和纯粹的姑苏生活。
  “这家店,在山塘街一开就是上百年。我都在这家店吃了60多年了。”在七里山塘街的西段,一位在门口坐着看报的老先生摘下了眼镜,不容置疑的说。眼前人流涌动,遍是清晨集市的叫卖声。拥挤逼仄的街道对面,就是那座已经被尘灰熏染的荣阳楼。
  店内陈设简朴,但人流如鲫。没有售银机,卖食竟然还用的是几十年前经常可见的的竹牌和小铜牌的筹签。递上钱去,给你一个小竹牌。
  师傅收到油黑乌亮的竹牌后,随手在一块被抚磨得铮亮的小铜牌上捏上一块形状各异、各具意义的小面团。这就代表你所要点的早餐了。拿着铜牌,客人们就可等待换餐上桌。此情此景,仿佛时光流转。苏州的古老韵致,就在这样古老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延续至今。
  荣阳楼里,可以见到许多年岁颇大的老年人,颤颤巍巍的坐下。都是多年的老街坊了,就着一碗馄饨,一碗面,就这么一边慢慢吃,一边用软软的苏州话亲切的说着老人家们的闲话。
  于是,我叫了一碗面。一碗逯耀东先生笔下赞不绝口的面。  
  一直醉心台湾大史学家、美食家逯耀东先生的文字。这位以研究魏晋南北朝史著名的老先生,对少年时成长的苏州有着极深的感情。除了史学一流、散文一流,他的美食品味在各路学者中也是一流。在《大肚能容》、《寒夜客来》两本美食文集中,他多有提到早年苏州故乡的美食。
  我吃的是怎么样的一碗面,还是让逯耀东先生来告诉你吧:
  “那的确是一碗很美的面,褐色的汤中,浮着丝丝银白色的面条,面的四周飘着青白相间的蒜花,面上覆盖着一大块一寸多厚的半肥瘦的焖肉。肉已冻凝,红白相间,层次分明。吃时先将肉翻到面下面,让肉在热汤里泡着。等面吃完,肥肉已经化尽溶在汤里,和汤喝下,汤腴腴的咸里带甜。然后再舔舔嘴唇,把碗交还,走到廊外,太阳已爬过古老的屋脊,照在街道上颗颗光亮的鹅卵石上。这真是一个美好又暖和的冬天早晨……”
  罢了,就此收手了。美好的平江路,来不及细述了。辉煌的全晋会馆、优雅的昆曲博物馆、元代的盘门……一点一点,那么,人到姑苏自寻幽,还是等待下一次的相遇与梦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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